别哭,我最爱的人(30-37完)

http://people.sina.com.cn 2003年12月23日 11:13 新浪论坛

    作者:天堂有罪

  (三十)

  金子又一次浑身是汗地被噩梦惊醒,他惊惶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绳子呢?那半截绳子呢?

  绳子那头的妮子呢?

  金子摸摸枕边的马儿。金子继承了妮子的习惯,对于喜爱之物,加上儿化音。

  “别哭我最爱的人/今夜我如昙花绽放/在最美的一刹那凋落/你的泪也挽不回的枯萎/别哭我最爱的人/可知我将不会再醒/在最美的夜空中眨眼/我的梦是最闪亮的星光/是否记得我骄傲地说/这世界我曾经爱过/不要告诉我永恒是什么/我在最灿烂的瞬间毁灭/不要告诉我成熟是什么/我在刚开始的瞬间结束……”

  这首歌,金子每天都至少听马儿唱三十次。

  打火机换了新的电池,音乐声很响亮。没有灌气,所以打不着火。不需要火焰,从“神仙迷”回来,金子就戒烟了。妮子向来反对抽烟,事实上妮子反对这世界上一切不美好的东西。

  马儿真漂亮,虽然被水浸泡过,却一点没有锈色,金子托起马儿,放到自己胸口。好象怕展开双翅的它随时飞走再不回来,金子用两只手轻轻地在两边扶着。

  半个小时后,金子爬起来,打开电脑,上了Q。

  妮子的头像是灰的,是只扎着朵小花的企鹅。金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企鹅看,期待着它能和从前一样,摇摇摆摆地晃动起来。

  金子盯了很久,才相信它不会再动起来了。可他还有点不死心,于是跑到窗口,向下面的机房门口张望。没准妮子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到男生宿舍楼来抓金子呢。

  呵呵,那两个小辫子,调皮又倔强地一晃一晃的。金子笑笑。今天是妮子生日,妮子自己又忘记了吧。

  上午十点钟,下面根本没几个人,连踢球的都没有,今天好象是要安排实习的事情吧,金子又没有去教室。

  打开了窗,骄阳似火,一点风都没有。今年夏天的雨好少啊,金子想。实习完就毕业了,大学时光就这么简单匆忙地过去了吗?

  妮子死之前,金子从没逃过课,甚至连体育课微机课这些逃课率最高的课也从没逃过。金子是个听话的乖学生,他打算不等毕业就考律师的。可是今天金子必须给妮子过生日。妮子活着的时候,金子没有为她过过生日。今天,他一定要陪妮子。

  妮子死了。没有一点征兆,那么突然地死了。金子望望窗外就忽然恐惧起来,好象在这个窗口,会随时看到妮子的身体重重地落下来,砸到地上发出砰的响声,那么响,震耳欲聋的响声。金子的心也会跟着砰地一下。

  金子拿出MP3,他是很怕听MP3里存的录音的。谁会想到,当初的录音竟然真的成了妮子的遗言。“金子,你终于又活过来了,真好!我们四个能在一起,真好!多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呀!爸爸,你听到了吗?我很开心呢!虽然你和妈妈阻止我探险,我没听你们的话遇到了危险,但我不后悔!在“神仙迷”的这几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一会我们就要和死神做搏斗了,如果妮子有什么不幸,你们也不要为女儿伤心。我是地质学家的女儿,是永远勇敢的妮子!我们没别的选择了,没有退路了,没有食物了,什么都没有了,但还有爱!——只要我活着,我就要爱金子!”

  本来这MP3是交给了妮子的父母的,但两周之后,妮子的父母却把MP3又寄给了金子,还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很多处字迹被水浸湿,金子知道那是他们的眼泪。信还没看完金子也已经泣不成声了。妮子的父母第一句话就是,我为我们的女儿骄傲。妮子的父母说,他们感觉得出妮子对金子的感情,如果让妮子自己选,她也会选择把这个MP3留给金子。他们知道妮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她爱的人能活得好,包括她的父母亲人,包括她的同窗好友,包括金子。他们相信妮子选择的爱人也一定是个坚强的男子汉,鼓励金子一定拼搏上进……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怎样的伤痛!金子终于明白为什么妮子会那样勇敢乐观,因为她的父母就是如此坚强的人!

  说好了回来要和妮子一起逛街的,无休无止地走下去。说好了四个人要在一起的,永远在一起。上天是不公平的,金子情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可有时死和生一样,由不得人选择。金子不信仰任何宗教,但此时却忽然想,妮子也许是去天堂做天使了,天堂里的妮子是会快乐的。她是不是可以时时地看到自己?

  金子从窗户探出头去望向天空。天真蓝啊,蓝得象无边的海。海的尽头就是妮子的居所了吧,金子遥遥地望向天边最远的那朵云彩,被阳光刺疼了眼睛。

  没别的选择了,没有退路了,没有食物了,什么都没有了,但还有爱。这是妮子的话。金子的爱呢?金子无法确定自己在最后的时刻是不是对妮子有了爱,或者说,现在对妮子的怀念是不是包含了爱的成分。金子只知道自己很后悔没能在妮子活着的时候对她好些。人为什么总在失去以后才后悔当初没有珍惜呢!——是爱吧,一定是爱,只不过不是爱情的爱——金子觉得妮子就象是自己的亲妹妹,和自己有着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的妹妹。那么小纱呢?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珍惜小纱,以后的某天,金子是不是也会后悔?

  妮子从前鼓励过自己,金子知道她的鼓励是真心实意毫不矫情的。妮子是了解自己的,而整个大学时代,能了解自己的人几乎没有。尽管金子对妮子说的话少之又少,可妮子总能读懂金子没有说的那些。现在,金子的苦闷又能和谁去倾诉呢?

  金子坐回到电脑前,呆呆地看着马儿,听它唱歌。金子是属马的,这匹精致的马儿不知道妮子走了多少家商场给自己精挑细选的。马儿唱的是金子最喜欢的歌曲,马儿是不知道累的,马儿唱的是妮子一直想为金子唱的歌。

  金子就这么神情恍惚地一直看着马儿。忽然,Q上妮子头像神奇地晃动起来。

  (三十一)

  市长大人,有时间没有?我在昨日重现等你,只能等你20分钟哦,来晚了发生点什么意外可别怪我。

  李艳妃只对罗万里说了这一句,就挂了电话。她已经化好了妆,看着镜子的自己,她很满意,我漂亮吗?她问身边的石头。

  漂亮,漂亮极了。石头说,去哪里?昨日重现?

  对啊,去看看你们的沙漠海还在不在。

  不……我还是不要去了。

  怎么,怕那个鼓手在?

  不是!我怎么会怕他!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沙海。

  呵呵,走吧,他们早就离开乐海市了。李艳妃笑笑。

  “YESTERDAY ONCE MORE”里空无一人。8号桌,KIRSCHWASSER是吧?服务生问。

  不,今天坐1号。李艳妃说,1号和舞台近。

  好吧,随便您,反正今天整个场子都属于您。

  你包了整个场子?石头惊讶地问。

  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李艳妃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先坐下,马上有让你更惊讶的呢。

  把他们喊出来吧,你可以下去了。李艳妃吩咐服务生。

  石头看到了乐海市里近来最有名气的鼓手,键盘,贝司……他们站起身,整齐地问候了一声,李姐好。

  李艳妃微笑着点头。这是石头,她介绍道,他还年轻,你们好好带带他。

  放心吧李姐。一一与石头握了手。

  这是“石头乐队”。李艳妃转向石头,成员不用我多说,你也认识得差不多了吧。

  石头楞楞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身手一流的摇滚装备,“石头乐队”?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名字?不喜欢就换一个吧,反正是你自己的乐队,想叫什么都行。

  我的?我的乐队?

  上去吧,缺把吉他呢。我想听首《红旗下的蛋》。

  于是“石头乐队”唱起来——“突然的开放实际并不突然/现在机会到了可能知道该干什么/红旗还在飘扬没有固定方向/革命还在继续老头儿更有力量/钱在空中飘荡我们没有理想/虽然空气新鲜可看不见更远地方/虽然机会到了可胆量还是太小/我们的个性都是圆的/象红旗下的蛋……”

  老头儿更有力量?哈,我手里的这个老头儿恐怕浑身没劲了吧。李艳妃邪恶地笑笑。

  接电话的时候罗万里正在医院和王教授探讨罗小琪的病。王教授是罗万里的朋友。他说小琪的这个病,恐怕得进行二次手术。危险性很大,建议去北京。罗万里一下就慌了,这时李艳妃却下命令似的要他马上去昨日重现。昨日重现是个什么地方?罗万里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他得抓紧时间。李艳妃可是只给了他20分钟。

  罗万里不但没晚,还提前了好几十秒。对此李艳妃很满意。她冲“石头乐队”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先别下蛋了,和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罗万里,我最好的朋友。黑道白道都硬得很哪。和咱们乐海市的市长有点象是不是?你们可别弄错了,你们喊他大哥就行了。

  大哥,这里怎么样?知道你怕吵,怕人多,所以我把整个场子都包下来了。乐队是刚组建的,看到那个脸特白的小伙子了没?对就是那个弹吉他的,我男朋友。怎么样?不错吧。李艳妃给罗万里倒了杯KIRSCHWASSER,来,挺长时间没见了,干一个!

  罗万里没心情喝酒却只能一饮而尽,说吧,他瞟了一眼石头,喊我来这里有什么事?

  来首“红色部队”的《累》!李艳妃投入地听石头唱着,忍不住跟着轻声哼。

  “想去那玻璃做的饭店去睡/想去那大会堂开个小会/想着那漂亮的姑娘和我伴随/想着那美丽的梦不在破碎/我想坚强也想倔强/可我没有勇气,予以成灰/光阴似流水/时间那么珍贵/今天你我依旧什么都不会/我不想荒废/也不想累赘/怕的是这一切全都白费/我的疲惫我的受罪/这个世界为什么让我这么累……”

  罗万里从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歌,更是从未对摇滚有过什么兴趣。他焦急地盯着李艳妃的脸,等着她说出点于事有补的话。

  这首歌的歌词真他妈的帅呆了,是不是?李艳妃根本不按照罗万里想象的对话程序走。她又喝了杯酒,喝呀,怎么的,还非得妃子给您亲自倒上啊。

  罗万里又干了一个。这是什么破酒,甜得失了酒味,下了肚很不舒服。

  艳妃,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听歌?

  当然不是。你有点耐性好不好?怎么现在做官的都这么没耐性吗?

  艳妃,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没必要搞得很僵。毕竟,你我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使有什么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了,那也不是你我的本意。你说呢?罗万里尽量用商量的语气。

  你我的关系?你我什么关系?李艳妃只管倒酒。

  我们……罗万里搜肠刮肚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他和李艳妃的关系。其实很简单,情人,她是他包养的情人。可罗万里能这么说吗?他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

  说啊。说不出来?那喝酒吧。

  罗万里喝下了第三杯。罗万里想不明白以他市长之尊怎样沦落到如此地步的,在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多岁的女人面前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罗万里越想越为自己悲哀,于是他又喝了一杯。

  李艳妃喝得不比罗万里少,因为她的酒量本就不比他少。看着罗万里,李艳妃心中尽是得意。她有得意的资本,这就是乐海市的副市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能这话以后得改一改了,那就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就是二人,因为现在除了市长,又加上了自己。

  万里,李艳妃按住了罗万里再次举起杯的手,不要喝得这么急,这酒是要慢慢品的。一下子喝完,岂不失去了乐趣?

  艳妃,你到底想要我怎样?除了逼我和张萍离婚,别的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说,你提要求。

  李艳妃很明白罗万里的意思,罗万里现在象是陷入泥潭体积庞大的笨象,想拔出腿,抽身逃去。他要自己提要求,意思就是一次性解决这次的光盘事件。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弃车包帅的必要。呵,怎么会这么便宜了这个老头子。李艳妃要的不是一时的金钱和一时的宠爱,她想要罗万里一直这么听从于自己,而她不需要做出任何牺牲,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坐享其成。

  这是“石头乐队”,李艳妃还是不理罗万里的问题,你可能都不认识,但他们可是乐海娱乐圈子里的红人呢。唉,成立这个“石头乐队”全是为了我男朋友啊,这是爱情的代价,你知道就这么点摇滚乐器就多少钱吗?你知道请这些人来一个月得多少钱吗?

  没关系没关系,罗万里总算听出了点话外之音,这些钱我出。此外你还想要多少,钱的问题好办!只要你说出个数来!

  哦?一亿。你有吗?哈哈哈哈!

  罗万里再也忍耐不住,把手中的酒泼了李艳妃一脸。

  音乐顿时停了,石头怒气冲冲地走下台来就要打罗万里。李艳妃顾不上擦水,连忙拉住了石头。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来一首老歌吧。大哥有点喝多了,继续继续,就来首《社会主义好》吧,摇滚版的!

  李艳妃知道狗急了也会跳墙的道理,现在罗万里这只老狗就有点急了。可惜他实在跳不动了,也没有墙让他跳。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乐海的市长,多少得给他留点面子的。于是她按住了罗万里的手,温柔地抚摩着,说,万里,你怎么了,真喝多了啊?我这不是和你开玩笑呢嘛。我不要你的钱。

  罗万里喘着粗气,那你要什么,你说!你非要逼死我不可啊!

  这话说哪去了。万里,你放心,只要你不逼我,我也一定不会逼你的。只是有点耐性好不好?没准哪天我不想玩了,和我心爱的男朋友结婚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过去了呢?别这么没风度嘛。

  罗万里明知李艳妃又在调笑他,却也忍不住自我安慰了一下。自己实在不该这么冲动,这样岂不更让妃子看出了自己的不安和惶恐?

  咱们来唱歌。对,唱歌。就来这首歌吧,别和我说你不会唱哦。李艳妃扶着罗万里颤颤巍巍地走上了台。

  罗万里生平第一次唱了首摇滚版的《社会主义好》,没人鼓掌。

   (三十二)

  ——妮子?不可能的。你是谁?干吗用妮子的QQ?金子点开了小企鹅的对话框。

  ——我是小纱,金子你在哪?怎么又没有去教室?

  ——你不是也没去么?

  ——我来找你,小纱打了个吐舌头的笑脸,你已经这么多天没去上课了。

  ——我在找妮子,我这么多天没见到她了。

  看到这句话,小纱楞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能理解金子的心情,可她不想让金子就这么消沉下去。在“神仙迷”的日子,她重新认识了金子,认识了金子身上那么多金子般的品质,她无法再相信从前田歌讲述的那些金子花心的事情,不懂田歌为什么要诽谤他。

  ——我陪你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看你蓬头垢面的,胡子这么长,象个通缉犯。小纱笑道。

  金子不说话。甬道边细长的柳枝随风轻轻地摆着,有时打在他的脸上,也不躲闪。

  过来这边一点,小纱拉了金子一把,走,我先带你理发去。

  金子低着头,跟在小纱后面慢慢地走着。真是热啊。你不是说陪我一起找妮子吗?金子让马儿唱起来,轻声问。

  你现在这个样子,妮子才不会喜欢见到呢。妮子是个爱干净的人。所以一会你先理个发,再洗个澡。

  是啊,妮子的确是个爱干净的人。每次自己的球衣刚有点脏,她就抢去洗了。金子悲哀地想,可妮子不在了,再没有人帮自己洗球衣了。金子已经好久没再踢球了,他怕弄脏了妮子给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

  你找我究竟什么事情?金子问小纱。

  ……没什么的。知道你心情不好,陪你走走,散散心。在“神仙迷”的日子你对我们那么照顾,就当我报答你吧。

  不是带我去找妮子吗?

  妮子不在了,妮子已经死了!金子,你醒醒好不好!小纱停住了脚步,站到金子面前喊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当初妮子那么想尽办法地让你快乐起来,从失恋的阴影里解脱出来,妮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过得好,你现在又这么消沉,就是妮子活着,看到你一蹶不振的样子,她会高兴吗?小纱越说越激动,在“神仙迷”里你是怎么鼓励我们的你忘记了?是谁告诉我们无论什么情况都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们幸存了,幸存下来的人好好地活下去才是对妮子最大最好的安慰,你明不明白!

  恨铁不成钢的小纱劈头盖脸的批评当头给了金子重重一棒。

  你以为只有你想妮子吗?你以为别人都是铁石心肠吗?你以为我就不伤心吗?小纱越说声音越高,真是没想到,我认为是个男子汉的金子,其实是个懦夫!

  小纱流着泪,转身就要跑开,金子一把拽住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已经对不起妮子了,他不能再对不起小纱,至少,不能让小纱老是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小纱挣扎了两下,却没能从金子有力的手中抽出胳膊,你拉着我干什么!你松开我!懦夫!小纱说,妮子真是看错了人!

  金子就这么死死地拽着小纱,两人僵持着。

  金子,你干什么呢!田歌大老远边向这边跑边喊,你给我松开她!

  看到田歌,小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小纱,怎么了?你没事吧。田歌拉过小纱的手,金子,你什么意思你?

  金子不想解释,看到田歌面红耳赤理直气壮的样子,他只想离开。结果刚一转身,就被田歌从背后踢了一脚,金子毫无防备一个踉跄,摔倒了,头刚好磕到路旁的石阶,血立刻流了出来。

  田歌你干吗打人啊!小纱连忙过去扶金子。金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头也没回地走了。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田歌怒气未消地问。

  你干吗要打他?小纱比他还生气,一上来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

  我打他怎么了?他该打!在医院里他打我那一拳你怎么当没看到?你对他怎么比对我还关心?怎么了,心疼了?

  你……小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说啊,怎么不说话?我问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我和谁在一起还要请示你吗?小纱甩开田歌拉着她的手就要走。

  你回来,小纱!我想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了。田歌冷静下来,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的女朋友!

  你还当我是你的女朋友吗?这么多天,你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也一次都没有找我!

  小纱,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了。可能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心里都有些乱。我不想因为别的人影响咱们两个之间的感情……走吧,我们去“所谓伊人”。

  金子头都让你弄出血了,你都不过去看一下?你们两个是好朋友啊!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小纱没给田歌解释的机会,说完就噔噔地跑掉了。

  田歌没再喊她,比起和小纱之间的疏远,更让他惦念的事是那另外两张盘里究竟是什么。

  金子是不胜酒力的,从前他从不喝酒。即使是和安琪儿分手的时候那么痛苦,也没有想到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现在,五杯啤酒下肚,他就已经喝多了。老板,给我来两节电池,七号的!金子喊,我的马儿没电了。

  马儿一直在桌子上唱着歌儿,引得周围的人朝这边看。电量有些不足,声音越来越微弱。

  没人能听懂金子在说什么,也没人理他。谁愿意招惹一个酒鬼呢。

  金子举起杯来,喊了声,妮子,生日快乐!他们没人记得你的生日,可我记得!哥哥没给你过过生日,哥哥今天一定陪你过生日!再有几个小时,大钟敲响了,你就满19周岁了!

  金子已经看不清马儿了。他觉得马儿在扑闪翅膀,他觉得马儿在哭泣。金子用手指擦着马儿的眼睛。马儿也想妮子了,它是要飞走找她去。金子看着马儿想起了大黄。多好的一条狗啊,它比自己坚强。可惜,大黄最后时刻的话谁也没能听懂,他们害死了大黄,也害死了妮子。大黄去陪妮子了。有了它的陪伴,妮子在天上是不是不那么孤单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来不及珍惜呢?金子想不透,如果妮子没有死,自己是不是还会象从前那样冷漠地对待妮子?妮子生前,为什么没能对她好一些呢?不象男子汉,是啊。呵呵,小纱说得对,自己真的不象男子汉。优柔寡断,经受不住打击。你看,这才一瓶多一点的酒,怎么就神志不清的了?可心里的疼痛为什么还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金子已经有些麻木了。金子举起了酒杯,又连喝了三杯。头好疼啊,象要炸开了一样。缝了两针的伤口一跳一跳的。这伤口让金子想起田歌。金子不怪田歌打了自己,可他觉得田歌对不起小纱,更对不起妮子。妃子在网站里给田歌的新留言没有加密,一进论坛就可以看到。妃子说的那些话让傻子都可以看出她和田歌之间曾经有过些什么,并且两人之间从没中断联系。金子随手就给删除掉了。可是删除了就可以阻止田歌继续错下去吗?对于田歌,金子再也无能为力。随他去吧——可是对小纱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在山中的帐篷里,妮子对金子的劝告仍在耳边回响,她鼓励自己去把小纱抢回来。可小纱不是商品啊,小纱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说抢就可以抢得回的吗?何况小纱和田歌正在闹矛盾,自己怎么可以乘人之危?唉,小纱,小纱……

  金子时而叨咕着小纱的名字,时而喊着妮子,生日快乐,脑袋越来越沉,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三十三)

  小纱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金子。这是离学校很远的一个外地人开的餐馆,妮子生前很喜欢这里的麻辣火锅。小纱只有这一条线索来寻找金子,本来,她今天来找金子,就是想和金子一起为妮子过生日的,中途被田歌给打断了。还好,在打烊之前,她找到了金子。金子没让她失望,他没忘记妮子的生日。

  可田歌忘记了,这让小纱有点生气。去年给妮子过生日的时候,金子不在,而田歌在场,还说今年的生日一定要给妮子好好庆祝呢。

  金子已经烂醉如泥。在司机的帮助下,小纱才把金子拖进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去哪呢?这么晚学校是一定回不去的了,而且,两个人这样回去也太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回家?怎么和家里解释呢?金子这样的形象出现在自己家人面前,恐怕不太妥当吧。妮子潜意识里想,万一以后金子再有来自己家里的机会……金子怎么可能来自己家呢。呵。

  去哪呀姑娘?司机说,我总不能这么满街地带着你转吧。

  你先转吧。小纱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什么?我先转?姑娘,和他去开个房间吧。司机对这样的情况想必已经司空见惯,给小纱出了个主意。

  开房间?小纱被这三个字吓了一大跳。本来很普通的中性词语如今早已经成了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贬义词。可除了“开房间”,还有别的办法么?名字是难听了点,可也只能这么办了。

  那麻烦你到附近最近的旅店吧。小纱嗫嚅了半天,终于红着脸说出了这句话。

  司机笑了,意味深长的。这一对可算是俊男靓女了。

  你别误会,我们是学生,不是去……做那种事情的!小纱说完这句话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这句话说得笨死了!

  学生?司机心想,学生做“那种事情”的才更多呢。

  你俩谁过生日?看到小纱手里拿了个大蛋糕,司机问。

  我俩……谁都不过生日。

  “生日快乐,妮子,来,干杯!”金子忽然冒出一句。

  姑娘,你今天生日啊?司机信箱,问个生日有什么要紧,还不说实话。

  不,不是。小纱恨死这个司机了,开你的车就是了,怎么这么罗嗦啊。关你什么事了!小纱心里骂道。

  终于到旅店了。这个多嘴的司机还真挺帮忙,又帮小纱连拉带拽地把金子扔到了一楼一个房间里。

  小纱找来毛巾,擦净了金子的身体,坐在床上看着金子。金子一直在含混不清地胡言乱语。

  “歌儿,你打我,我不还手。你是我睡在上铺的兄弟,我们曾经是好兄弟。但我金子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小纱,小纱。”金子忽然叫道。小纱以为金子醒了,条件反射地接了句,金子,什么事?

  可金子根本没理她。“不行,不行。我爱她。我爱她你知道吗?”

  妮子?小纱想,这句话如果妮子活着的时候,金子亲口对她说该多好啊。这样想着,小纱不禁悲伤起来,同时又隐隐有些失望。为什么呢?小纱想不透。

  “可我不能爱她。妮子,只有你能听懂是不是?只有你懂我啊”金子居然呜呜地哭起来。小纱连忙给金子擦眼泪,金子胡乱地抓着,竟然一把抓住了小纱的手,抓得那么紧,象是螺丝一样。

  “别走,别走。”别,别,金子,不要。小纱紧张起来,脸腾地一下红了,心砰砰地跳。

  “你不要走好不好,没人陪我。妮子,没人陪我给你过生日啊。”金子哭得象个小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纱见他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这才放下心来。他的确是喝得太多了。小纱第一次见到金子掉眼泪,原来再坚强的男人也是会哭的啊。小纱把蛋糕打开,插上了19根蜡烛,一一点燃。摇曳的烛光中,小纱仿佛又看到了妮子甜甜的笑脸。每年的今天,寝室里的姐妹都会为妮子好好庆祝一翻的。妮子最喜欢吃那种奶油夹水果的蛋糕,每每这时,她都会调皮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抹上一把,快乐得像个公主。她说被她抹了蛋糕的人,就会沾染上她的快乐和好运气,可惜以后再没有机会为她庆祝了……

  “妮子,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小纱用冷水投了一把毛巾,放到金子的额头。小纱没有照顾过喝多的人的经验,她只是从电视上看过这个镜头,可能这样会好受些吧。自己喝多的时候头就会很热很疼,凉一凉会好点。

  “歌儿,你给我听着,你再让我发现有一点点对不起小纱的,我……我……我饶不了你!”对不起我?小纱摇晃着金子的手臂,想让他清醒一下,金子,你说说,田歌怎么对不起我了?

  可金子说的话毫无章法,东一句西一句,他没按照小纱期待的那样继续说下去,又转到“神仙迷”里去了。

  “我比你们都大,你们必须得活下去。没事,我走前面。你们怕什么呀,看看,妮子多勇敢”。金子梦呓一样的话让小纱也回忆起了在“神仙迷”的日子。是啊,在“神仙迷”的那些天里,金子一直象个老大哥,处处为大家着想,遇到困难总是第一个抢在前面……正是“神仙迷”的经历,让自己对金子有了新的认识。小纱开始怀疑当初田歌对自己说的关于金子的一些坏话,她不想去再和田歌证实,因为,她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而不是道听途说。

  “歌儿,你听不听得懂啊,我就是说给你听的啊。每个女孩子都曾是无泪的天使,为男孩子哭了,放弃了整个天堂你知道不知道啊。你珍惜点小纱好不好?”小纱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被感动得直想哭,可小纱觉得如果找到真爱,就算是放弃了整个天堂她也不会在乎。因为爱就是最美的天堂啊。田歌是她的真爱吗?田歌是她的天堂吗?

  “别哭,我最爱的人”金子断断续续地唱起歌来,没头没脑的。小纱发觉醉了酒的金子比清醒的他可要有趣多了。她不禁仔细地打量起金子。从前从没有过这么近的距离,让她观察金子。金子脸上棱角分明,皮肤偏黑,两道眉毛很浓密,鼻梁高耸,下嘴唇有点厚。小纱喜欢金子的眉毛,象是两把锋利的刀的形状。小纱不懂看相,但她想,也许这锋利的刀一般的眉毛,就是金子坚韧不拔的意志的象征吧。

  “小纱,我爱你。这不很容易说的嘛,妮子,你听到没有?我敢说了。”什么?小纱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琪儿,你祝我找到我的天使,我找到了。就是小纱。她和你长得好象呢。可我没敢和她表白。这回我敢说了,我爱小纱。我是真的爱她啊,可她身边有田歌……”小纱这回听得很清楚。是了,金子说爱她了。可金子喝多了,是醉了酒的金子才对她说的爱。不能算数的。小纱的心里象有只小鹿跑来跑去地乱撞。

  金子似乎说得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变成轻微的鼾声。

  金子终于睡着了。看和金子婴儿般的脸,小纱心底涌上一股母性的暖流。孤单的金子是需要被理解的,需要被关怀和照顾的。从前有妮子,可现在呢?以后呢?小纱不敢去想。

  (三十四)

  这段日子田歌心情好得不得了,和小纱之间,若无其事地继续着两个人的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对于那晚小纱与金子同住了一夜的事他早有耳闻,却始终装做不知,也从没问过小纱。说他了解金子的为人,不如说他知道金子没有胆量,连对小纱说真话的胆量都没有。其实他早就知道金子对小纱的喜欢,从他对金子说他要追小纱的时候,从金子的眼神里他就看出了金子对小纱的喜欢。金子,可怜的小男孩子。田歌还真是挺同情金子。如今,田歌早有了更大的把握控制住小纱和他那个做副市长的爸爸,手上的两盘带子足以做到这些。罗万里,哼,哼哼。现在最要紧的是哄好妃子,她对他的重要性,田歌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个女人,不到万不得以,绝对不能去惹的。不过也是不到万不得以而已,等自己毕了业,还需要听任她的摆布么。一盘带子而已,顶多让小纱下定决心和他分手,那又怎么样?工作的事直接找她老子就OK了,罗万里敢说一个不字吗?聪明的妃子是聪明过了头哦,她本来就不该把对罗万里的杀手锏交到自己手上。当初找小纱不过是要她做桥以便顺利过河,现在田歌已经在水中来去自如了,这座日益衰老无用的桥,早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田歌和单位领导请完一周的病假,就忙不迭地给妃子挂了电话。

  小纱给田歌打过几次电话,田歌每次没说上几句就称忙得没时间给挂断了。他的冷漠小纱是感觉得到的,小纱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不管怎样,田歌是她的初恋,她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的失去。田歌的态度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是因为金子?因为实习单位没有田歌想象中理想?还是因为几次田歌问起关于将来安排工作的事小纱都说还没有和爸爸提起过?不管是这三种原因中的哪一种,小纱都没有任何一点对不起田歌的。或许,这段由田歌用甜言蜜语编织起来的浪漫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坚持到最后的美丽梦境会风一样的飘散吧。小纱有预感,他们的分手已经在倒计时了。而对于这一切,小纱无能为力。

  小纱的预感没有错。周六的下午,小纱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要她马上来“夏威夷”宾馆五零一,说是田歌找她有急事。不等小纱回话,对方就挂了。小纱莫名其妙,忙给田歌打个电话想问个究竟,田歌却关机了。田歌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小纱决定去看看。

  小纱后来回忆她当时看到的情景总是很模糊,象是梦境一样不真实,不确切。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浑身没有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随时要晕倒了。小纱记得当时妃子——这个同自己父亲和自己男朋友轮换着玩性爱游戏的女人镇定极了,镇定得象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么自然。小纱刚进去的时候她说,操,怎么忘记关门了,小纱你也是,太没礼貌了吧,不懂得进别人房间需要敲门吗?罗万里是怎么教你的?小纱走的时候她还说请你把门带上,谢谢。小纱再没第一次见妃子时那么勇敢,还能冲过去打出一记响亮的耳光,小纱彻底被击倒了。记不清田歌的表情,他好象没有表情。

  田歌很惊讶小纱竟然能找到这里,随即他就明白了一切。小纱一走出去,他就从李艳妃的身上爬了下来,冷冷地问她,你下手太急太狠毒了吧。

  李艳妃说,你以为是我?

  不是你能是谁?她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

  别慌,小鸽子——从那次石头发明了这个名字,李艳妃就用小鸽子代替了皇上这个对田歌的称呼,你还没彻底失败呢。想飞起来,不非要小纱给你翅膀啊。

  我已经对你百依百顺了,招之即来呼之即去,你还不满足,还想要我怎么样?田歌点燃了根烟,赤身裸体地躺着。

  如果是我,我直接把光盘给她看就可以了,用得着让她来看现场表演吗?李艳妃从田歌嘴里抢下了烟,深吸了一口。

  田歌仔细想了想,觉得李艳妃说得也有道理。那能是谁呢?还有谁知道我们在这里?

  罗万里?两个人同时想到这个名字。

  算了,想这些干什么?反正事情已经都这样了。摊牌吧,别忘了你手里,还有两张王牌呢。妃子吃吃地笑起来,小鸽子,总是做到一半就停下来,不怕哪天会阳痿么?

  田歌很快又进入了激情,他心里恨恨地骂着,操的,这个婊子,操的,罗万里。

  小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五零一的,不知道怎么下的楼梯。她无比羞耻,倒象是自己偷了东西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按住了手。她的视线里没有了一切颜色,耳边没有了一切声音,一切都停止了,一切都颠倒了。

  小纱想哭却没有眼泪。她终于明白从前所有的关于田歌的传言都是真的,尤其关于妃子的那些,居然被他扣到了金子头上,自己却一直信以为真,而金子从未解释过。是啊,自己也从未问起过,他也没什么机会解释。

  小纱找到了金子。金子的头发一直没有剪,前面的发垂下来,挡着他的眼睛。两个月没见,他消瘦了许多,沧桑了许多,眼窝深深陷了进去。金子还在为妮子伤心得无法自拔吗?那一夜过后,金子也似乎在躲避着她,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两人到一个公园中的湖畔坐了好久,谁也没说话。已经是秋天了,风很大,有被风吹落的叶子一片一片飞过头顶。有的还没完全枯黄就已身不由己地死去,飘在湖上,象一只只小船。她想起一首席慕容的诗《一棵开花的树》“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小纱觉得自己化成的树在最美的时刻遇到的,是田歌,可她和田歌间的爱情就象这树上可怜的叶子。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开始萌芽,慢慢绿成火热的夏季,可凋零才是秋天最后的结局。小纱拾起一块石子,投进了湖水,叶子在旋涡周围打着转。

  金子看了小纱很久。她的长发随风飘飘,很美地舞着。一切都和他们初识的时候不一样了,他们都经历了太多过于突然的悲哀。小纱变了没有?没有联系的这段时间里,她过得还好吗?田歌是不是误会了他和妮子?金子没有问。他知道如果想让他知道,不必他问,小纱也会说,如果不想,他问了小纱也不会说。

  想哭就痛快地哭出来吧,不要委屈了自己。金子轻轻地说。

  小纱说,我干吗要哭,我不哭,我不委屈。说着她就扑到了金子怀里痛哭起来。她使劲捶打着金子,你们为什么都要骗我?你为什么帮着田歌?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狠心非要看着我受伤?

  因为——金子让马儿唱起来,淡淡的光映着小纱哭泣的苍白脸庞。马儿说,别哭,我最爱的人。金子低着头想了好久,终于说——

  因为——我爱你。  

  (三十五)

  自从小纱在他和李艳妃面前头也不回地走掉,田歌就像个倒秧的茄子。整天耷拉个脑袋,闷头闷脸。学校里一定已经传开了市长的千金终于甩掉了才子田歌吧。妈的,市长千金。他还是有点不甘心的,可他没必要再做任何解释。他太了解小纱了,像她这么单纯,这么矜持的女孩子,满心满怀的忠贞专一,如水的心镜容不下一丝灰尘。如此追求完美的小纱,是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所犯下的罪行。

  是谁说过的一句至理名言:距离产生美,激情源于不了解。明知道妃子是个伎俩高超,手段颇多的女人。可田歌在她面前,两条腿就像灌了铅,根本挪不动步子。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这个性感的尤物给粘住。这个女人的每一次媚笑,都能拔动他的心弦。每一次都像被撒了药花一样,完全受限于这个女人的操纵。即使知道这是她从一开始就设好的局,他依然心驰神往地向下跳。

  在他和李艳妃之间的丑事没被揭穿之前,田歌常回想他和妃子从前做爱时的情景。其实田歌还是有点喜欢小纱的。她漂亮,善良,家境又好,任何男孩见了都是难以抗拒的,这点让田歌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但自从在“神仙迷”里想进一步真正得到她,却遭到强烈的拒绝后,在小纱越来越对金子产生好感后,他不仅恢丧,于爱的本质在他的心里已经开始产生质变。

  而李艳妃则不同,她永远能为他带来新鲜刺激的感觉。是她带着他冲撞出性爱的激情。是她的疯狂与放浪让他领略了女人肉体的迷人之处,那种生理上的快感便让他在性爱中开始堕落。那真是隐秘又荒唐的一段日子。田歌甚至会悲哀地想,他和李艳妃之间干那种事并没有错,错只错在他没能好好地瞒住小纱。

  有时候,田歌看着镜子里面无血色,净瘦腊黄骷髅一样的脸。感觉是那样陌生,那样苍老,老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田歌偶尔还会记起自己的出身,农民的家庭,农民的儿子。当初不过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大学生,才高意广,能言善道。从小艰难的生活环境让自己恐惧贫穷,因为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没有能呼风唤雨的父母,所以,一切只能靠自己去争取。为了毕业后不再回到那个贫苦的农村老家,在校园里就开始施展自己的各项才能。在颠扑不灭的欲望之下,不惜出卖灵魂以达到肉体的快感,在高官情人的床上,在高官女儿的怀里,在欲望与欺骗中游刃穿梭。机关算尽,苦苦挣扎,无所不用其极,只为换取金钱与权势。可到头来,小纱到底走掉了。也许,这不是偶然,是个必然吧,毕竟,她是城里的孩子。

  对于依靠那两张盘来直接威胁罗万里,向罗万里摊牌,田歌本来还是有点胆怯的。罗万里是一市之长,呼风唤雨的人物,如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自己的未来就全部断送了。可现在小纱走了,除了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他没别的选择。田歌辗转反侧地苦苦想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决定铤而走险。

  金子那天鼓足勇气对小纱说出“我爱你”之后,忽然觉得如释重负,心头轻松了许多。原来,把爱说出口其实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这么久以来,最大的敌人就是金子自己。现在金子战胜了自己。他不怕面对小纱,不怕面对田歌,不怕面对任何人。如果田歌问他,他可以毫无愧色地告诉田歌,你不配拥有小纱这样的好女孩子,也没办法守护好她,你一直自称是爱情专家,其实你从来没有懂过什么是爱情。

  金子忍不住打开电脑,上田歌的网站给田歌留了一段话。

  “田歌,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这样称呼你让我心里有一丝隐隐的疼痛。也许未来的某天,我们在大学中结下的友谊已经被你忘得一干二净,但我依然会永远把你这个曾经的兄弟珍藏在记忆里。也许等你有时间再来看你这个名字叫‘E路有你’的标榜真心真情的网站时,我已经和小纱在一起了,也可能没在一起,不过不管怎样,我会坚持到底地爱下去。妮子死前说过,只要她活着,就要爱我,我也要对小纱说,对你说,对全世界说,只要我金子活着,就要爱小纱。我不会写你那些浪漫的诗歌,也不会说你出口成章的爱情宣言,但我想,真正的爱情并不一定只要这些。最后,作为你曾经的好朋友,尽管知道你很可能听不进去,还是想奉劝你,好好珍惜生命,珍惜生活给予我们的一切美好。妃子不会给你真的爱情,千万不要把自己逼上悬崖。”

  金子抚摩着马儿,让它唱起歌,打开了Q,给妮子留言。

  “妮子,你在天堂还好吗?好久没有问候你了,你没怪我吧。明天是你的百天了,我会去看望你的。本来想明天再对你说,但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这些话只能对你说,因为我知道只有你会懂,你一定会懂我的。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终于说出来了。妮子,我对小纱说我爱她了。小纱没有回答我,也许她从不曾喜欢过我,但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早对她表白,如果早一些,也许,她不会受那么大的伤害。妮子,我终于学会了你的勇敢!为我高兴么?以后不管怎样,我不会再那么不开心了,你放心吧。”

  金子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下巴,最后决定,明天一定去理发刮胡子。金子在找镜子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日记。他找出安琪儿的照片,看来看去,怎么看都觉得那就是小纱。他把照片按到自己胸口,安琪儿,我找到我的天使了,你找到你的天堂了吗?我们互相祝福吧。

  金子躺上了床,在马儿的歌声中很快入睡了。在梦里见到了妮子熟悉的娃娃脸,她在云端轻轻地飞着,咯咯地笑着对金子说,笨金子,死木头脑袋,终于开窍啦?安琪儿居然就在她身边,也有着一双天使的翅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情地望着金子,还见到了小纱,小纱穿着洁白的婚纱,当然,她身边站着的那个傻傻的男人就是自己了……金子在梦里笑出了声音。

  (三十六)

  自从看到田歌和李艳妃在床上像两条让人作呕的蛇攀缠在一起,不断地扭动,变形。那种龌龊的丑态,令小纱的五脏排山倒海的翻涌,想起便觉得恶心。望着趴在李艳妃身上那丑陋不堪,肮脏污秽,还沉浸在性欲里的田歌,小纱完全绝望,彻底死心了。

  如果说田歌的下流无耻让小纱痛苦伤心,那么这个叫妃子的女人,却让她恨得入骨。她有着一副阴冷,恶毒的蛇蝎心肠。那一瞬间小纱忽然在心底有点同情自己的父亲,毕竟他还是爱自己的女儿与妻子的。

  小纱没有想到,和田歌分手以后,心中的痛楚竟然微乎其微,甚至是平静。她曾经那样认真,那样执着地爱着田歌,不遗余力地爱着。按照以往的性格,她一定忍不住一想起来就哭,她原本就是一个爱抹眼泪的女孩,每每看到书上或是电视剧里的爱情悲剧,她都会为之动容不已,更何况是自己的爱情悲剧?

  可她自己也奇怪,在金子怀抱哭过以后,再也没有哭过。也许那天,若不是在金子面前,她根本也不会哭。也许眼泪根本代替不了悲伤;眼泪也无法诠释伤心;眼泪只是爱情的香料,偶尔点缀一下悲喜而已。用美丽的谎言和欺骗滋长的爱如花瓶,再美丽也注定要在现实面前粉碎。所有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现在在小纱看来,都是那么可笑,无知。她像变了个人似的,仿佛只在一瞬间,她学会了沉默,成熟起来。

  小纱,最近你话好少啊。还在想田歌的事么?那样的男孩子不值得你留恋的。

  不是的,小琪姐。我没有想他。我和他之间根本不是爱情,至少他根本没有真正认真地爱过我。他只是在玩一个爱情游戏,玩弄我于另一个女人甚至很多个女人之间,乐不思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看笑话,只有我一个人还蒙在骨里,我是不是像极了一个衣不蔽体小丑?我是不是太傻了?几个月来的相处,小纱和小琪已经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越来越象是亲姐妹了。与自己有关的事,除了关于她们共同的父亲的那些,她几乎什么都和小琪说了。

  你是很傻。不过到不是没看出田歌对你的欺骗才说你傻,是因为没看出金子对你的感情哦。

  小琪姐,你说哪去了呀。小纱羞红了脸。怎么和金子扯上了关系?

  从“神仙迷”回来之后你每次和我谈话都一定要提金子,其实金子早就在你心里扎根了,不是吗?你自己还不知道呢。呵呵。小琪说,我也是女孩子,你的心思呀,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哦。

  小琪姐,其实我烦恼的就是这件事。

  烦恼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和金子开口?

  不是,金子他……他其实……

  看你支支吾吾地,和姐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呀?

  其实金子早对我说过了,他爱我。小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终于说了。其实那夜他醉了酒就已经说过了,只是他自己一定不知道了。

  哦?那你还等什么?小琪脸上滑一丝说不清楚的表情,你怎么对他说的?

  我什么也没对他说,这些天我们谁也没找过谁。

  哟呵,我们小纱还那么矜持呢啊。小琪打趣道。

  小琪姐,我是真的很烦恼呢,还来开我的玩笑。小纱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感情。

  小纱,金子是个好男孩子,错过他,你会后悔的。罗小琪悠悠地说。

  切,你又没见过金子,怎么这么肯定?

  听你讲了那么多关于金子的事,我感觉到他好了呀。你看,他能对自己的初恋女朋友那么专一,都分手那么久了还念念不忘,说明他是个对爱情认真而专一的人;在“神仙迷”里那么体贴细心地照顾你们,说明他是个考虑问题全面周到的人;妮子的死让他伤心那么久,说明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工作这么积极努力,说明他是个进取又有理想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工作积极努力?顺嘴乱讲呢吧。

  你白天去上课,没看到电视。今天乐海午间新闻还播报了他替农民打官司状告乡政府乱占耕地的事呢,官司打赢了!他可是刚出道的实习生啊,律师证已经考到手了。

  真的?他从没和我提过……这个臭金子,什么都不和我说!

  这就是他和田歌的最大区别。他善于做而不说,而田歌总是说而不做。田歌说要好好爱你好好呵护你,可他做到了吗?

  哦,那你是不是还要说,他替田歌隐瞒,骗了我那么久,说明他是个讲哥们义气的人?

  嗯……不对。不能那么说,那说明他对你的感情。

  对我的感情?小纱不解。

  对啊,对你的感情,对你的爱,深沉而厚重。事实上,正是因为他怕伤害你,所以才没有告诉你真相。不过这也反应了他一个弱点,就是有时在爱情的问题上不够勇敢,有时拖泥带水。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什么进步。呵呵。小琪喃喃地说着,沉思起来,陷入了回忆。当年如果和他分手之后,他纠缠着自己不放,自己还会舍得吗?那么,所有的事情,是不是都有了另外的结局?

  什么?小琪姐,你说什么?什么这么多年啊?小纱被搞得一头雾水。

  啊,不是,不是。

  小纱想着那天她跑到金子怀里哭着质问他的时候,他就用“我爱你”这三个简单却又复杂的字回答的她。她没太能想明白金子的理由。爱应该是没有伤害的啊。现在听小琪这么一解释,才发觉,其实真正受伤害最大的,就是金子。最痛苦的也是他啊。而他对自己的爱,确实是所有问题的唯一答案。

  小纱,我问你,如果金子早就摆明了立场,和田歌公平竞争,你会接受哪一个?我是说没变坏的田歌?

  小琪姐,你这个假设可是根本不成立的。田歌并不是后来变坏的,从他进了大学,就已经扭曲了自己的人生观和爱情观。田歌从最初和我在一起就是因为爸爸是市长。他喜欢的根本不是我,而是金钱与权位。金钱?权位?这些真的这样重要吗?

  这些当然重要,它能轻而易举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能把人送上天堂,也可以把人送进地狱。但,把人生理想定在追逐这些金钱权位上的人,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的。当他老去回过头看自己走过的人生之路时,他一定会后悔的。小琪说,小纱,你真的长大了。我还担心你没看清楚田歌的本质呢。

  小琪姐,当我作为当事者时,确实是迷茫的,分不清楚事情真相与对错;现在和田歌分了手,我成了旁观者了,回首往事才这么清晰。

  呵,小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刻了。嗯,过去的事就不要想得太多了,抬起头多想想明天吧。

  明天?小纱眯着眼睛想起来,明天……我去找金子,让他把他那讨厌的大胡子和脏兮兮的长头发理理!

  小纱甜蜜地笑起来,对明天充满了憧憬,没有注意到罗小琪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三十七)

  田歌用了一天的时间给罗万里写了很长的一封信,整整三十多页。其实最终的意思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就是说他手里有可以让罗万里致命的性爱光盘和他贪污受贿的证据,想和罗万里做些等价交换,代价就是帮田歌做些事,给他些好处——比如可以获得金钱和权利的一份好工作。他之所以写得这么罗嗦,只是想给自己多留一些余地,他尽量保证即使事情有什么柳暗花明,也能全身而退。他极尽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也是被逼无奈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的,其实他也不想这样,他的要求不高,对于罗万里来说也不算过分,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举手之劳。又极尽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小纱仍有很深的爱意,倘若一切能顺其自然地处理妥当,他还是很乐于做罗家的上门女婿,与小纱恩恩爱爱白头偕老的。现在由于种种原因——他当然已经知道妃子同罗万里的关系——却还是没直接说因为妃子的原因,他和小纱之间出了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又不是一句半句话可以解释得清的,如果罗万里连这些都可以顺带一并解决,那将是和和气气,皆大欢喜的团圆结局。没准将来成为一家人之后,他还得站罗万里这一边,为他和妃子之间扯不断理还乱的情事出谋划策想办法解决得完美妥帖,他觉得以自己的智商摆平妃子不会是太难的事,也就是说,相对于罗万里,他田歌还是有很大的利用价值的。

  田歌仔细地反复读了三遍,觉得语句通顺用词精辟意思明了,没有一个错别字。自己觉得很是满意,这才弄了个挂号信,按照妃子给的地址邮寄了出去。因为放下心头大石带来的喜悦,邮局让他为超重为多付的一块八毛钱他都乐呵呵地付了,还冲那个刚上班的小眼睛女孩子抛了个媚眼。

  这些天压力太大了,现在田歌总算长出了口气。下面要做的就是等待结果吧。田歌惊讶地发觉自己已经禁欲了很久了,这真是不可思议。他偷偷钻进一个性用品商店,买了一包进口超薄号称可以延时二十分钟以上的避孕套。妃子那个骚货和谁都上床,尤其那个叫石头的搞摇滚的傻B,听说搞摇滚的都吸毒,容易得性病,还是小心为好。田歌觉得自己的公于心计谨小慎微很大程度是受了妃子的影响。这个女人至今带给自己的,还是利大于弊吧。

  田歌在“YESTERDAY ONCE MORE”找到了妃子。这些天她总是和石头混在一起,石头也俨然成了她的男朋友。这傻B,一点脑子也没有。看起来他还真对妃子爱得死心塌地义无返顾。田歌想,他是把妃子当成发泄的工具,而妃子是把石头当成发泄的工具,看来还是自己技高一筹。田歌不由得意起来,看台上卖力地给妃子唱歌的石头的目光还多少包含了怜悯。

  他没有想到,应该怜悯的是自己。

  一切没什么不同,其实一切很正常,都和从前一样。脱衣服,秋天微凉,衣服总要穿得多些吧,脱起来就麻烦一些,接吻,抚摩,纠缠,地点,酒吧的卫生间,在卫生间里又不是没和妃子做过。问题出在妃子的丝袜上,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把田歌的腿和妃子的腿缠到一起了。所以,当石头发疯的野兽般撞开卫生间的门冲进来的时候,反映一贯机敏的田歌竟然没能从妃子身上爬开再跑掉。

  石头这些天成长的很快,或者说,成熟了不少。再也没人叫石头小处男或者是小孩子了。石头留了胡子,留了长发,在妃子的帮助下学会了抽烟喝酒,在妃子的纵容甚至是鼓励下学会了泡妞,在妃子和很多不同的女人那里学会了做爱的种种花样,在有无数金钱可以赔给对方的物质基础上学会了打架骂人,甚至在妃子的怂恿下学会了吸毒,其实吸毒本来不用学,就看有没有人引导。那天石头就有点HIGH大了,每次只能吃一片的摇头丸,他看到田歌搂起了妃子就一下吃了四片。

  吃了四片摇头丸的石头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和四肢。他的头不受自己控制的来回摇晃着,目光恶狠狠地瞪着田歌。田歌还没来得及用微笑与石头冰释前嫌,就被石头老鹰抓小鸡似的拎了起来,抓住他的头就往墙上撞。第一下的时候田歌还挣扎了一下,求了声饶,第二下田歌就猛然联想到那天给小纱通风报信让小纱来捉奸在床的正是一直对田歌愤愤不满积蓄力量随时准备报复的石头。第三下田歌看到了自己头上泉水一般哗哗流淌的鲜血,第四下田歌想他妈的不用等罗万里的回信了,当年在罗万里家中,这个老头子一定就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结局,没准就全是他一手安排的,再以后田歌就没有任何意识了,可怜的田歌还没来得及忏悔。

  李艳妃再怎么见过世面,对于阴茎还硬硬地插在自己下身的人活生生地被墙嗑碎脑袋也还是第一次看到,等她失禁的尿和田歌的止不住的血与白色的脑浆混成无比美妙色彩绚丽的液体流到卫生间的地上之后,她终于能喊出声音,救命啊,死,死人了!

  罗万里没有认真地想过死。罗万里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命一直都很大,很多次危在旦夕的时候总能化险为夷。小时候为了捡半块冒着热气的烧饼爬上铁道,被一个好心的老大爷抱起来,而火车在他被抱起的刹那擦身而过;六一年自然灾害因为饿得不行吃观音土六天拉不下大便,肚子胀得象个孕妇,结果一个路过的和尚不知给施了什么法术,神奇地好了;七二年全国文革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候,和另一伙造反派武斗,对方开了枪,子弹就从距离自己心脏两厘米的地方射了出去,连医院都没去,在乡卫生所包扎了几下到今天也没落下什么病根;八九年闹学潮出差到西安,车走到一个环山公路艰难爬坡的时候,足有半间房子大的石头从山上被人推了下来,就砸到车的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车却毫发未损……

  看来靠外力很难让自己突然死亡,罗万里不知道该为这庆幸还是为这悲哀。

  那天的《社会主义好》唱完之后,这几天罗万里一直在苦苦思索。社会主义好,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和共产党是不是会因为自己这样的人变得越来越不好?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自己是个异端,自己是个败类,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罗小琪手术的事情已经紧锣密鼓地安排好了,到北京,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罗万里搞定了。关于罗小琪的事,罗万里给她单独留了一封信。罗万里一共留了三封信,确切点说就是遗书。一封给党组织和人民,一封给张萍和小纱,一封给小琪。

  罗万里怕现在的假药太多特地到全国连锁的一家知名药店买的安眠药,而且直接吞服了很大剂量,很大很大。给党组织和人民的那封信就放在罗万里案头,罗万里就趴在他的办公桌上。

  其时旭日东升曙光初现,其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小纱刚要给金子打电话要陪他去理发,手机就响了,金子说,这么早就开机了啊。是这样,我,我想让你陪我去理发。

  终成眷属——或者说正朝着成眷属方向高歌猛进的一对年轻人在深秋黎明的乐海大街上有说有笑地牵着手进了理发店,金子的头理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急促而不安的响声。

  “小琪不行了,马上来医院。”张萍的声音颤抖着。如果她知道即将面临的不止是可能失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还有失去与自己相依为命大半生的丈夫的危险,恐怕早就晕倒了。

  金子说小琪?

  小纱说,嗯,我姐。

  你姐姐?

  以后和你说,一时说不太明白,总之我一直有个姐姐,先天性心脏病。小纱拉起金子,钱都没给就跑了出来。

  罗小琪已经昏迷了,张萍说她昏迷中一直喃喃地喊着金子。

  金子说什么?伯母,我就叫金子。

  罗小琪被推进急救室之前,金子终于看到了这个临危时一直喊自己的名字的小纱的姐姐。

  金子当场就呆住了。金子晃了几晃差点晕倒。金子想扑上去被医生拉开了。金子说,她是——安琪儿。

  时间滴答,走廊里真静。最先哭的是张萍,她一直觉得罗小琪这孩子太可怜了。

  时间滴答,走廊里真静。小纱没有问金子,她很容易地想明白了罗小琪就是安琪儿的道理。小纱也哭了。

  时间滴答,走廊里真静。金子没有哭,金子不说话。金子从口袋里拿出了马儿。

  “别哭我最爱的人/今夜我如昙花绽放/在最美的一刹那凋落/你的泪也挽不回的枯萎/别哭我最爱的人/可知我将不会再醒/在最美的夜空中眨眼/我的梦是最闪亮的星光/是否记得我骄傲地说/这世界我曾经爱过/不要告诉我永恒是什么/我在最灿烂的瞬间毁灭/不要告诉我成熟是什么/我在刚开始的瞬间结束……”

  (完)有罪于2003年12月5日--12月22日23:11(时间仓促,未及改稿,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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