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代 杰
长篇言情小说
重访我的爱
作者：代杰
——男人在对女性追求和爱慕中成长、成熟、成功。
——女人的审美，是男人的坐标；女人的魅力，是男人的动力。
——爱可以激发、可以升华、可以忘我、可以崇高。
目录
上篇
第一章：1、告诉你成功的代价2、还美吗最后的晚餐3、心烦去哥儿们家喝酒
第二章：1、初恋我的单相思2、焚书孩子们的火把节3、闹学堂捣乱分子和战争贩子4、地道战嘿地道战5、重访老师情圆我儿时梦
第三章：1、顺便聊聊随便聊聊2、玩具和动物情结3、两小无猜第一次的抚摸4、毛主席像章戴在我胸前5、活学活用立竿见影6、小雨淅沥沥童话泪汪汪7、三英战吕布聊发少年狂8、路边宣传队无限风光在险峰
第四章：1、升官儿墙头竖起大王旗2、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3、我们都是红孩子自己长征自己玩4、客串战斗队三傻子凉半截儿5、少年罗盛教大红又大紫
第五章：1、生死刹那间刹那间生死2、撒欢儿金色的池塘3、较劲儿让我选择让我忧4、野趣儿咱俩的小河沟5、你的秘密我的心意6、科研家居里和居里夫人7、小铁嘴儿吧嗒吧嗒吧8、破案抓住小偷梅花党9、刷夜烟囱顶上好风光
第六章：1、我是新土鳖2、顽主的力量3、遭遇韩菁菁4、敌情与情敌5、跟踪的一天6、对面的女孩走过来7、激战什刹海冰溜场8、为爱可以拿我开刀9、躲在远处为你送行
第七章：1、插队黑龙屯2、二奶奶怎么是你3、跳崖傻愣到底4、爱为你送行
中篇
第八章：1、浪漫一九七八2、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3、生命的极限新西行漫记4、狭路相逢谁是勇者5、离别离别再离别6、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九章：1、走进大西南2、盛情难却3、阿莲的故事4、让我走我就走
第十章：1、师生恋2、我爸我妈做大媒3、是你原来是你4、梦出了问题
第十一章：1、浪漫诗郊游2、都是月亮惹的祸3、听话让父母告诉你爱谁4、是辞职是除名随便5、苏然大智大勇大悲
第十二章：1、双双相遇是幸福还是不幸2、蜜月旅行3、从零开始4、妻子怀孕了
第十三章：1、阿莲来了2、看不清说不清想也不清3、大约是在冬季
第十四章：1、哥儿们重逢2、炒鱿鱼3、蓦然相遇4、悲剧怎么又是意外的悲剧5、冲突已经开始
第十五章：1、飞来的皇帝宴2、为爱不知该恨谁
下篇
第十六章：1、秋华夕拾2、携手鹊桥会3、行为艺术家
第十七章：1、改换心情2、相见成姐妹3、以毒攻毒4、暗算5、夏令营
第十八章1、飞车袭双梅2、断指3、买断4、帮你到破产5、杀机
第十九章：1、开山双梅晓云2、故地重游3、绑架4、报复与敲诈5、引蛇出洞6、周旋7、营救
第二十章：1、特别的日子2、灵魂醉出窍3、不远的将来
上篇
第一章
1、告诉你成功的代价
还是上个星期，他们就通知了我。就这样始终有一个编导与我保持着联系。《成长、成才、成功》电视台这个特别节目，也特别吸引了我，作为特邀嘉宾，将面对主持人与我的访谈。我当然高兴，甚至有点心潮澎湃，这起码是对我以往成绩的肯定。尽管我仍保持着处世不惊的微笑，还用谦虚和镇定，显示自己的身份和修养。好像真的常年累月上镜头，其实并不想成为什么新闻人物,完全是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良知......诸如此类。我把欧宝车擦得锃亮，把动身时间又提前半个小时，还为此打了个发言稿，就足以证实一个人是多么表里不一,连自己都不知道就表演上了。我要面对主持人、观众、专家，好好地发挥发挥，这可是个机会。谈谈人生是吗？人一来到世上，第一声准是哭，连话都不让他会说。要是会说话，第一句准是：谁让你们把我生出来的？我同意了吗？也太不尊重人权了吧！把你们短暂的快乐，建筑在我一生的痛苦之上。以后吃苦受累，再受累吃苦。我得罪谁了？非要我去赎罪。虽然有一点小小的快乐的性爱，也是为了繁殖后代而设定的程序。图一时之乐，将付出为下一代操劳一生的代价。这就是遗传，为人设下甜蜜的陷阱。人是很惰性的，所以就分成了男女，互为诱惑，互为动力。便有了勤快劲儿，结果天下大乱。你争我夺，为了真、善、美，却制造出种种麻烦和灾难，演变成许许多多的痛苦。大难的作俑者往往是那些立志救人于水火的仁人、圣贤，直到人死了，离开这世界，他不再闹了；回归虚无，回归惰性，安安静静。世界再精彩，都懒得看一眼，躺在那里，一言不发，不带感情色彩的样子，算是彻底看透了，想开了。你们爱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烧成灰也没啥。活到这份上，就算没白活。可人为什么还要怕死呢？因为人是本能的奴隶，不是智慧的朋友。另外还有一个欲了未了的“情”字......这些话拿到电视台去讲演，还没造成轰动，就肯定轰了下去，送进疯人院也不为过。这有违社会的价值观和公众的进取意识。那不是谁都能大放厥词的地方，你要向广大观众和社会负责，就必须预备两套以上的语言，三个版本的说法。到这份儿上，真话和谎话混在一起，连我也跟着糊涂，越想说清，越说不清；还给人警世名言的错觉。哎！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所以在这次电视访谈之后，我又洋洋洒洒写了五十几万的文字。作为《成长、成才、成功》和性爱新说的补充，供大家消遣性地阅读。不过，我往往把情话当成疯话，把实话当成醉话，把心里话当成鬼话，把气话当成笑话，把格言警句当成废话。性情中人写字如跑马，吐沫星子满天飞。这要看你们对我认可的程度，不是看我吃饭，就不由自主地打饱嗝；我呢，也别太好为人师，过于热情：问我几点钟，我滔滔不绝告诉你们钟表是怎么制造的？好了，我的胡子已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苍蝇落上都劈叉。可以登台亮相了，可以与主持人对座那里，成为目光、灯光、镜头、麦克风的焦点人物。这时我想起了一句名言：如果使你感到好，那就是好；上升为哲学的话是，感觉是你存在的理由。面对观众席上的掌声，我忽然有一种演员登上舞台，表现欲极强的冲动。这种场合只能激发我的灵感。阶梯式观众席上，坐满了人；都是电视台特意请来的观众。有好较真儿的大学生；有说话直率的普通市民；还有敢于叫板，挑起争论的成功人士。尤其是那个节目主持人，一惯善于发动群众，挑起争端，始终坚持“我”的领导，搞各种角度的统一战线，还非常老道地随时转移斗争大方向。他们舌尖对着利齿，早在我的周围设下了十面埋伏。灯光耀眼，我看不清前面一张张的面孔，更看不见坐在电视机前，千家万户里的观众。但我明白：这是机会，也是挑战。要么被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要么就拼出个众心捧月的精彩场面。我微笑着，那精气神儿，活像是为了参加美国总统竞选，拉更多的选票。主持人把我介绍给大家，说得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还给了我一堆的头衔儿。我知道她在吹：成长、成才、成功，然后就是成名了。老实说，我也挺喜欢功名利禄的，但此刻，很不自在，我反对广告式宣传和虚假炒作。主持人很容易在有意无意中误导观众。她是为了制作节目、收视率、眼球效益、抓观众的兴奋点。而我想的是问题本身。成长、成才、成功，是关系到人生走向、生活价值观的大问题，不能因某个人的成功，就为大众设置路标。这种场合我又不能驳主持人的面子，还要保持谦谦君子的形象，可我又不愿意被他们“利用”。于是我避开“阵地战”，开始在“运动”中“消灭敌人”，我先把话题扯远，东一榔头，西一棒棰，还引经据典，举例说明，还不时地自我嘲弄一番，加上几句小幽默，引起大家的笑声，激发他们的兴趣和参与意识。把客客气气而又较沉闷的场面激活了。接着我的话锋一转，说：我在这里，是很风光，可回家的路并不轻松。我又开始为我的事业奔忙，又为我的另一些的成功去付出代价。我累急了，停不下来；烦透了，却又躲不开。我有做不完的事，还要给自己找事，美其名曰：求发展，再上新台阶。我成了一个机器，把全部精力奉献在物质成就上。比如你挣了多少多少钱；你有多少多少家产；名片上有多少多少个头衔，就这样驱策着自己。无情地、非常竞争性地辛劳着。把实利、成功看得很重，比自己还重；一个成功之后，又去追逐下一个的成功，成了一种习惯性。但不是习惯性流产。因为失败是羞耻的，没有钱、没有挣到钱、甚至负债，就是一种一事无成的屈辱，自责或被别人耻笑。这是一种多么负面的精神压力呀！这不是理想的人格，是市场竞争社会的人格变态。不要总立志发财，豪情满怀地给自己确定一生的计划,目标。其实，美好的事物很多，人不限于成功！说到这儿，那边的成功人士坐不住了；主持人坐不住了；观众席上也传来一阵嗡嗡的、轻微的议论声。但我看到了更多的炯炯目光和微微点头的赞同。
一个什么报社的编审，拿过话筒一定要与我对对话。编审：“你是成功人士，你应该比我们更有资格，讲述你怎么克服重重困难、勇于拼搏，成为现在的企业家。我们希望的是积极进取，而不是那种消极......”是呀！我也在扪心自问。我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弯路，跌倒了又爬起来，有泥泞，有坎坷，有眼泪，有伤痛，我成功的代价呢？！我酷爱文学、诗歌；我喜欢弹着吉它，在晚风中歌唱；到世界各地漫游，是我最渴望的梦想；我还有爱情故事，想编辑成册。——我追求，我错过，我把自己都忙丢了。真的、眼泪泡着心......本来是可以的，本来、已经没有了！我坐在这里；坐在灯光、目光、摄像机的焦点之处，给这座城市的人们、给只看重结果的人们，讲述我的成功。——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你们怕哄骗不住自己，所以找我来作证，我下意识地握握面前的话筒，回敬了那位编审的话。我说：“如果说你们是在看一场拳击表演、乒乓球决赛，你们可以为精彩的场面、运动员精湛的技艺和拼搏叫好、喝彩。但你们不去模仿，因为专业性技术的难度，使你们望而却步。你们只是一个电视机前的旁观者。但是，我们在谈人生，谈成长和成功。你们一旦被打动，赞赏、激赏之后，很可能会把我和别的成功人士视为楷模。很可能影响你们未来的生活走向和价值观。可我们此时此刻的诉说，也许是最诱人的，也是最片面的，成为生活的误导。”“成功的代价是什么？我们需要不需要一个度的问题？以我、以生命、以我有限的岁月和更多的失去作赌，去换取那种成功，到底值不值得？也许你赢得了一个‘满汉全席’，可是，十几年的风餐露宿，使你得了胃病；你老了，牙口不好；更没劲的是长期的奋斗，使你养成了节衣缩食的习惯，赢得豪华的同时，也对豪华产生过敏反应。这一桌桌鸡鸭鱼肉，美酒佳肴，的的确确都属于你，你一个人怎么干下这超值的、超豪华的享受。人们总被‘苦尽甘来’所蛊惑，最后得到一个时过境迁。而且最新的研究结果证明：幸福感与物质的极大丰富并没有多少因果关系。况且在你的周围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你激励他们、刺激他们，让他们奋起直追，像你一样。这只能平添他们的苦恼和自卑。真有几个被鼓动得发了神经，半夜睡不着，满屋子摩拳擦掌，可他们又不敢抢银行，又没有监守自盗的机会。记住：机会是不均等的。想发财吗？就只能省去日常生活中的那点钱，去买彩票了。您说，您是不是有一种犯罪感，您犯的是调戏欲望煽动罪。”顿时迎来一阵笑声和掌声。主持人有点儿绷不住了，访谈没按她的思路走，她说我跑题儿了；说我有点饱汉不知饿汉饥。于是观众席上也有人委婉地抗议，说：“我们是来听你怎么成功的。不成功的经验和感受，我们比你多。”噢！原来如此，人们传统的心理习惯、思维定势和对成功的本能反应，是多么根深蒂固啊！再加上社会的教育和宣传......当今：这个初级阶段，是奋斗和血腥积累的阶段，至少还要三十年！看来我成了一个不识实务者。既然电视台把我请来，我怎么也得顺着人家的意思配合配合。成长？成才？然后成功......我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呢？又是怎么成功的呢？我搜肠刮肚地想着：谈我的奋斗？谈集体的力量和智慧？谈机遇和人才？谈超前的意识和先进的管理系统？谈做生意要腿勤、嘴勤、脑子勤；谈一定要把客户视为上帝？这些人尽皆知的老生常谈，只要你讲得生动、形象，再加上点儿默幽感，照样能传经送宝，让在坐的诸位听得津津有味，并赢得掌声。可我有些扫兴了，我甚至怀疑这次访谈，有什么意义。主持人开始发挥她的幽默，她让大家开动脑筋，给我们这位杜总重新“包装”。看像他这样的，在社会上还能扮演什么角色？于是，现场里的人们议论纷纷，举手频频，都争着给我戴高帽。什么记者啦、作家啦、书记啦、军官啦、外交部发言人啦，最高的职位是副部长。我顺耳地听着，连连摆手，表示很不胜任。接着身份又有了新变化：什么书贩子、江湖医生、黑社会的——但又不是老大。最可气的是，把我说成婚介中心的杜老师，说我要是搞传销，肯定能把清凉油当成什么印度神油卖出去。快把我鼻子气歪了。我要两眼一抹黑，还不成了街头算命的小铁嘴儿。大家笑，我也笑。主持人终于开了一回心，气氛活跃了，各种提问越来越多。“杜先生，您是情商高于智商？还是智商高于情商？”“家和万顺，请谈谈您的贤内助？”“都说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外面去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男人回家碰上她和他。杜先生，您属于几等男人？可不可以曝曝光？”“您的婚外恋和发迹史，是不是交叉进行？还是......”我都被问懵了：“你怎么比我还清楚？就知道我有婚外恋？我还啥都没说呢。”“听说您的情诗写得很好，是否即兴给大家朗诵朗诵？”群众运动就是这样，热情高涨就失去了控制，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难怪，成功之后的兴趣，都是这点儿事。人们因为这点儿事，很容易变得精神集中。而我就算是个大情种，面对电视台和电视台覆盖下的亿万观众，挺身而出公布我的隐私——还不太习惯。我耸耸肩，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地傻笑着，真的特尴尬。我求救地看看主持人。主持人很机敏，把话筒递给观众席上的女学生，这个女学生的提问，使我摆脱了尴尬，却又陷入了另一种窘迫。那个女学生接过主持人的话筒，有点怯生生地问：“杜总，您现在的辉煌，大家都有目共睹。您是否一贯都很优秀？比如您上小学、中学时，是不是也聪明好学、求知上进？是‘三好生’？我想知道您那时的样子。”这个女学生的提问，忽然打开我的思路，问得切中要害。我笑了，为此我还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朴实，长得十分端庄、秀美。我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刚上中学那会儿，人家都叫我‘新土鳖’。给我剃了个光头。每天课前第一件事，就是全班男生围着我打光头。叫‘剃头打三光’，打得我不敢上学，居然旷了三个月的课。那会儿没有读书的风气，更谈不上求知上进，那会儿是红卫兵、红小兵的时代。批判‘三好学生’，只讲‘五好战士’：学习毛主席著作学得好，革命纪律遵守得好，阶级友爱什么什么得好......”“那您凭什么变得这么优秀呢？”那姑娘居然又站了起来追问。是呀！凭什么成长、成才、成功？这真是需要深思的问题。我可以顺口胡诌，但责任感和遇事认真的态度，使我的思绪在这里盘桓，而时间又不允许我停顿。我张了张嘴，讷讷地、第一次哑然失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以不同的经历回答出来的问题，在我心中变成一个很成问题的问题，以至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有点走神和失态。主持人谈笑风生，替我解围。她侃侃而谈，我却好像没听见。又一个忽然的闪念袭上心头，完全是潜意识的。我的目光迅速地移向那个刚才提问的女孩儿。我注视着她，啊！她怎么这么像她？！我眨眨眼，生怕是视网膜上的错觉，或因过于兴奋产生的幻觉。我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心绪纷乱、思绪如麻......直到主持人的结束语之后，我才被掌声、笑声和人们起身的动作提醒,也忙跟着鼓掌。散场的人们余兴未消，纷纷围上我，和我交谈，让我签名。我的目光在搜索那个姑娘，却发现她就在身边，红着脸请我签名留念。我拿着她的笔记本，一边写我的名字，一边急切地询问：“你叫什么？住在哪儿？在哪儿上学？”那姑娘笑而不答，接过笔记本，礼貌地道了声谢，避开我的目光，悄然退去。我被众多的人围拢、簇拥着，才发现自己还挺有人缘儿。我的观点引起很多人的共鸣。他们兴致很高，要与我继续讨论和攀谈。可我心急如焚，好容易才找了借口摆脱出来。我匆匆下楼，跑出自动门，在广场上环顾：只见那姑娘已坐进一辆十分高级的轿车，我来不及追赶，轿车便驶出了大门。我的神也随之散了，呆立在那里，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我好像忘了回去的路；忘了还要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寒暄；甚至忘了去开回那辆欧宝轿车。奇怪，一种神秘而温馨的预感伴随而来，那姑娘的音容笑貌，梦一般地回闪着，越来越清晰：白皙、秀美的脸庞，眼窝深深，睫毛长长，像维吾尔姑娘乌黑闪亮的眼睛......像她，真像她！灵动、俏媚。抿嘴一笑、天真、憨态、浅浅的酒窝，呃，太像了，和她太像了！只是缺乏那种野性、泼辣和那个时代的朴素......亭亭玉立，出水芙蓉——我好像看到了她：二十年前，秋风瑟瑟，立于高高山岗、峭壁之上。她那被山风吹乱而飘扬起来的长发，那军绿的上衣紧贴前胸，呈现出丰满、性感的线条，而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山谷，只要稍稍前倾，就跌落深渊。可她两眼茫然，视而不见地看着前方......太相像了！而——且——那女孩怎么和我也......相像起来？呃！那笔直而尖尖的鼻子，刚才那一笑的神态......我被自己这种念头吓了一跳，紧张得不敢再往下想。当时我似乎还没意识到，这并非偶然。一定有什么人在关注和跟踪着我。陆续走出演播大厅的人们再次将我围住，我才没被那突如其来的感情漩涡卷走。
2、还美吗最后的晚餐
其实我还真没有时间去多想，没有办法让我安静下来，去为自己的心事认真。人已经被“外面”的事纠缠得忘记了自己，闹不清为谁活着。可生活的压力却无处不在地把你往角落里逼。我就曾暗中数过一天之内，遭受十种以上的压力和打击。使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肉长的？我真怀疑自己心脏的位置是不是就在脚下？受苦、受累、受压、受伤害，又那么不起眼儿，像个经拉经拽，经蹬经踹，经磨经晒的大头皮鞋。就说今天吧：上午，因工程质量问题，在公司发了一通脾气；下午就在电视台灯火辉煌中即兴表演；还没落汗，又马不停蹄，赶场似的去了一家餐厅，准备和自己的妻子共进“最后的晚餐”。这里灯光微弱、柔和，是个别致的隔间。我们没找单间、包房，万一我们再吵闹起来，连个看热闹劝架的都没有。她还挺周到，要了两根红蜡烛，点起来挺温馨、挺喜兴，像给谁过生日，至少说起话来都那么情意绵绵的。可我们这是离婚的最后一餐！辛酸被打扮得更令人辛酸。我强作笑颜，还企图保持在电视台上镜那种谦谦君子的形象。我都觉得自己他妈的恶心。我的妻子貌美端庄，个性好强。再强，面对离婚，也露出像大病一场后的那种憔悴和虚弱：眼圈黑黑,眼底红红，似乎泪水涟涟;似乎长期失眠。她平时特别利落，现在却故意弄出几分邋遢；执拗中透出可怜，好让我这个“罪魁祸首”产生怜香惜玉的同情。用我还剩下的那点儿爱，向自己发起良心的遣责。她坐在我的面前看都不看我一眼，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我的表情变化；我言语中的缓和、无奈和叹息......她呢，依然是一斤鸭子，八两嘴，而且是煮不烂的“硬嘴壳儿”。但对我心太软的话，无论真假都愿竖着耳朵听；然后又是一副无动于衷、油盐不进的样子。好像我永远是喊狼来了，爱骗人的那个放羊的小男孩儿。问题是：是她把羊吃光了，还追究我的责任。指责我德行上的不良。算了，算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吵的都吵了。疾风暴雨、剑拔弩张；长期对峙、互相伤害。夫妻之间在吵闹上为什么如此地全力以赴？如此怕输？直到拼出最后一点力气；拼到最后一块阵地。离婚、分手，爱恨情仇，老死不相往来。这也许恰恰是我们为了挽救婚姻所付出的代价！够了，还说什么？菜已经端了上来。是她特意点的：鳝鱼糊儿、毛家红烧肉、西芹百合、夫妻肺片、小葱拌豆腐、一瓶红酒。她一声不吭，把酒给我斟满，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不吃不喝，就这么坐着。我想起了我们的爱情，想起从前，十几年相濡以沫，共同的创业......我声音尽量温柔：“吃啊，这红烧肉是我教你的拿手菜，咱俩的菜。”她怕腻，寸肥不沾；我爱香，丁瘦不碰。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成了我俩的当家菜。从来是风卷残云，吃得一块不剩。甚至今天她还像往常一样，咬下瘦瘦的肉尖，又习惯性地把另一半连皮的肥肉往我这边一丢。我忙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瞥她一眼，却吃得香甜。“我俩太不一样了，根本就合不来。”她把这条谬论不知又经哪个高人的指点，变成了真理，变成了口头禅，做为离婚的理论根据之一。可眼前的这盘红烧肉，恰恰证明：不同反相合。其实“互补”与“不合”是对相同情况下的不同解释，仅一念之遥。不相合的想法会产生合不来的感觉。其实哪有什么合得来，合不来的问题，这都是我们的头脑在作怪。我们的青梅竹马作证；我们的初恋作证；世界上情形各异的快乐夫妻们作证。开山：“哎，吃呀，这鳝鱼糊凉了，就有点儿腥了。”她转动一下手中的酒杯，没有动筷子：“这小葱拌豆腐不怕凉，尝尝。”她想跟我一清二白。哼，尝尝就尝尝，不就是吃豆腐嘛。妻子：“听说你今天去了电视台？”开山：“又谁给你通风报信了？没啥，就是座谈座谈......事情是怎么成功的。”妻子：“哟，你是成功人士？”开山：“没有你我怎么成功？”妻子：“哼，真那么谦虚？”我都奇怪，为什么刚才没想起告诉她这件事？或许根本就没想告诉她。这是一桩我们最应该共同分享的好事，她听了会同样振奋。如果在初恋，我会迫不急待地趴在她耳边，轻轻诉说。她会绽开灿烂的笑脸，使劲儿地看着我，勾着我的脖子：“真的，真了不起！”可现在我连告诉她的想法都没有，就考虑只要相安无事地吃完这顿饭......我们缺乏沟通，也怕沟通，怕她又说出什么尖酸、奚落的话来。这几年也不知是怎么啦，我们干什么都拧麻花儿、反着来。你说东，她扯西；你说洗衣机，她说黄花鱼。不信，你听：妻子：“没有我，你就不能成功啦？用你们诗人的话说：那叫再度辉煌。没人再跟你吵吵闹闹，不同见解。如今，干扰排除了，公司彻底是你的了。你可以一手遮天。”开山：“干吗要一手遮天？”妻子：“对对，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你没利用电视这个媒体，向广大观众宣布你离婚的消息？前妻是自己炒了自己鱿鱼。”开山：“你这个人，又来了不是？”妻子：“这是多好的征婚广告呀！小姑娘成群结队，把你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里三层，外三层。”开山：“我就在包心菜的最里层。说吧说吧，凡你出的主意，再馊也是好主意。我从来都听你的。”妻子：“这么乖呢？杜开山，我警告你：现在的小姑娘、漂亮姐儿，可不像我们那么傻。她们是无利不起早的。你也别跟着傻啦。脑子一热，什么都答应。捂好你的腰包儿，你也就这么点儿家当了。我不为你，也得为我们儿子着想。他招谁惹谁了？小小年纪，就......”说着，她眼圈儿一红，泪水涌出，拿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山慌张：“哎！你别呛着......”她被酒的冲劲儿呛得涨红了脸，咳嗽着。开山：“我说先分居，你却偏要离。”妻子：“既然做了，就一步到位。干么分阶段进行？”开山终于又鼓起勇气：“我再重申一遍，离婚可是你提出来的。”妻子：“你这个当老总的，真没劲儿！连这点责任都不敢承担。好吧，我再当你一次替罪羊，谁让我是你会计的。”开山：“是，老板娘。”妻子：“我就想离婚，我爱好离婚。没人逼我，对吧？咱这么大的产业，这么有钱，这么成功，这么好的老公，还有儿子......好端端的家，如果我没吃错药，那就是我天生爱好离婚。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跟老公离一次婚，真遗憾！所以这是我的个人问题，与你无关。行了吧？”她除了眼中噙着泪，又闪现出了被激怒的光芒。就这么咄咄逼人，她惯于给人施压，与她相处总使我有一种难以摆脱的紧张感。开山：“还是听听音乐吧，这儿的灯光也柔和。”妻子：“我也是真累了。”如果说不出好话，不如不说。我现在就信奉这一条。不是不想沟通，我渴望沟通，也惧怕沟通。这些年不知怎么啦，随着我们的“夫妻店”红红火火，我们夫妻的感情却呈负增长。看来日子好了，更容易出问题，这既是谬论，也是真理。在公司里，我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她是副总经理兼会计。本来可以唱挺好的双簧戏，可唱着唱着，唱成了对台戏。闹得下面的人无所适从，给这个拍巴掌，就意味着给那个喝倒彩。你们是老板夫妻，夫妻老板，没有隔夜仇。俺们明天还要上班，端的是你们的饭碗，哪个脸子都得看。谁也得罪不起，就得学会劝架。有时，劝架成了他们的中心工作，倒也锻炼出了他们的社交能力。可回到家，邻居们决不给这个面子。当争论变成了争吵；在比谁的声音大进入决赛的时候。邻居们就半夜吼门或敲暖气片。“别吵了，别吵了，还让不让人睡觉，讲点儿公德。嘿。”现在好多了。我们有了别墅，可以拿起唱卡拉OK的麦克风，尽情地抒发自己的见解。焦点对着焦点，为此我们还把孩子送到爷爷奶奶那儿。给大鸣大放大辨论创造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一时间天昏地暗，空穴来风，飞沙走石，越刮越急，双方发挥所有的聪明才智，认真钻研，小心求证，结果还是疑团锦簇；以最逻辑有序的“思维”方式，断章取义，以篇代全，小事变大，上纲上线，因果倒置，任意发挥，坚持到底，肉烂嘴不烂。心事茫茫连广宇，老母猪想起了万年的糠。结果问题越来越多，打起了持久战。她成了上访专业户：找你父母，找你领导，找你的历史原因。我也要打破“封锁”，找个朋友当裁判，组织起自己的拉拉队。到底为什么而吵？吵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就在那儿咬牙切齿，就想把对方治服。哪怕以自己的不幸为代价，给对方狠狠一击，以受害者的心态害人。女人开始拿性做武器，她们惯于压制自己的高潮，行使否决权，给老公开出一个又一个罚单。闹得老公烟瘾特大，半夜起来看电视，再次沦为“工作狂”。宁可出差，也不愿回家。夫妻也耍小孩子脾气，往往一些夫妻是在闹离婚的过程中，给闹离了的。荒唐、可笑，对已有的爱不知珍惜。情绪不好的时候，也是最想谈一谈的时候，也是不宜交谈的时候。有一种非常糟糕的想法：交流应该坦诚相见，如果对对方有不好的感觉，难道不应该表达出来吗？不！负面的想法与心态，像感冒，病毒一样传感给对方。使要解决的问题更一团糟；使你心情更沮丧。要知道出了问题的不是沟通，而是感情。本来我的奋斗和成功是为了在她面前更有形象和地位，赢得她的爱和钦佩。结果却没遏制住她对我数落的势头。我在她眼里是什么？我不知道。在她嘴里，我却是一个将将及格的淘气学生；布置的作业总也没有完成。有时候，我那么自我欣赏，正欲飘飘然......“王母娘娘驾到！”“给王母，圣母，老......老佛爷请安。”就这感觉！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满腹经纶，武艺高强，还这么有钱，我怕谁？下回再娶媳妇，首先要对我特别崇拜，然后再谈爱。我曾经有多少次这样的错过？错过情，错过爱。流下苦苦的期待。唉！一步走错，是步步走错啊。现在我才渐渐明白，在她好强的背后，也潜藏着自卑和危机感。我们的差距越大，她就越紧张，缺乏安全感。既然无法迎头赶上,那就给你来个迎头痛击。对我的成绩从来视而不见或不以为然，还无端施压，就怕我龙抬头。——这也是一种变态。使我在恶意循环的挫折感里，总想逃避。做了她最不愿看到的事，深深地伤了她的心。她是无辜的。唉，内疚、无奈、茫然，似乎一切都无法挽回，听天由命吧。开山：“你该怎么办？下一步想过没有？”妻子：“我好办。能嫁呢，就再嫁出去。”开山：“你是大富婆，肯定有好多小白脸追你。”妻子：“这用不着你操心。”开山：“唉，是人家的人了。”妻子：“......”我忽然被自己的一个想象弄得心神不宁，特别特别的心酸。开山：“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妻子：“你以为我离不开男人，我早把你们男人看透了。臭男人！”开山：“我无法想象......”妻子：“你说什么呢？什么想象不想象？”在我眼前好象出现了一连串的画面。开山喃喃地：“一个陌生的男人，这只手挽着我的妻子；那只手领着我的孩子。他们亲亲热热在大街上散步。呵，灯火辉煌。迎面碰上了我，还客气地冲我一笑，你们都客气地冲我一笑......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太他妈受剌激，受刺激！”我几乎要窒息，我失去了控制。鼻子一酸，哽咽了。开山：“这就是结局，这就是结局。呜呜呜呜......我的成功，我一辈子的奋斗，我的财富，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呜呜呜呜，我怎么落到这个地步......”妻子慌了神,她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哭过。妻子：“我谁也不嫁，谁也不嫁，成了吧？我就独身一人,老了就去养老院，过集体生活。到那时，‘安乐死’兴许早就普及了。我还能买得起一针吧。反正杜开山，你听着，我嫁谁也不嫁你！”她又偷瞥了我一眼，继续说：“我不是那种人，见一个爱一个。跟谁都那么多情。我要看不上的，休想碰我。我能看得上谁？你说我还能看得上谁？”开山愣神儿的样子，似乎在自我安慰地叹了口气：“哎，都是瞎掰，想开点儿，想开点儿。”妻子：“我反正想开了，眼不见为静。大撒把，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我都管不着了。就是担心你傻实诚。我再次提醒你，不管你怎么追人家，大姑娘、小姑娘、三寡妇、二婚的，千万看好自己的钱包儿。别臭显摆，抠点儿没人笑话。送你九个字，多用心，少用情，不露富。”开山眨巴眨巴泪眼，点点头：“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妻子一瞪眼：“跟你说正经的呢。”开山：“我又追谁了？什么大小姑娘，二三寡妇？你车轱辘话，还没完没了了。”妻子抿嘴一笑：“我是在提醒提醒你，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在旁人眼里，我们搞的这些纯粹是玩过家家，小孩儿撒尿和泥。妻子：“你不是给我写了一首诗吗？”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已经折得皱巴巴了。妻子：“看来中国的情诗也就属你了。最会写别离。告诉你，多给她们写诗，少给她们花钱。”
开山：“我的诗成什么啦？我的诗可一字千金！”
妻子：“我已经把手绢准备好了，念吧。”
这时，我才感触到那餐厅里柔和的灯光、莹莹的烛光，和不远处飘来的琴声，是那么符合忧伤的境界、诗的情调。我轻声朗读，不禁暗暗感动，她煞费苦心挑选了这个地方。
《离你》
爱情已用旧，我实在没有。美好的往事，就像失散的我的女儿，想起来又会大病一场。我们走到相约的树下默默地不肯先说一句话。仿佛意味着回去的路不再有家......
保持距离，也许是朋友，眼泪泡着心，就干掉这杯酒。我不愿，不愿看到你突然陌生的脸；我乞求，乞求自己别再想着你，好让以后的日子静若死水！我们相爱太深，相识太浅，已无法挽回。我们相持，相怨，相疑的结局，已无法挽回。孩子还小，老人还在等盼，我们相对无言。
我，我真想说句绝情的话；我真想说句恳求的话；我真的没有一句话。
爱情已用旧，我实在没有。呃，我的心就这样成熟，成熟得可以随时摘走......
念到结尾我已经哽咽，几乎念不下去。她抑制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像断线的珠子。颤抖着将葡萄酒重新斟满，企图再次一饮而尽。
我惊诧按捺不住，去夺她手中的酒杯。
开山：“别，别这样......”
“啪！”酒杯在我俩争执中脱手，落地摔碎。
3、心烦去哥儿们家喝酒
生活是一个又一个开始。
即使结束，也是结束中的开始。
我和她结束婚约，就是我孤独、寂寞、烦恼的开始；精神萎靡、忧郁寡欢的开始；烦躁、绝望、颓废的开始；生活零乱的开始；发现自己脆弱而又无奈的开始；重新回到内心的开始；哪有什么轻装上阵，艳遇多多。想她，就是想她，其实根本没有办法忘记。开始的这几天，我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见人；更不想风度翩翩的样子。就这么一天到晚，枯坐在电视机前，视而不见地面对飘忽不定的画面。或者不停地玩着游戏机，“打蜜蜂”、“打坦克”。有些东西，你再有钱，也是买不来的；有些感受，你不经历也永远不知道它的滋味。那些烦乱、气恼、较劲、面子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淡化得无关紧要。落潮了，剩下的只有真情实感像礁石般凸显出来。我真没想到，我会成这个样子！我这么跟自己说：没事儿，没事儿，有什么呀？大老爷儿们的，什么没经历过，一咬牙就顶过去了。可我的咬牙像打摆子，像得了鸡瘟似的，软得像根面条儿。我和她互相依赖的亲密关系，原来是那么强。尤其是我对她的依赖。她哪点儿好？母老虎一个，干么让我这样魂不守舍？我一拳砸在她的镜框上。唉！她真正离去，才忽然感到，她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失去的不仅是爱情，还有亲情。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受呢？这个茅坑里的石头！我不能主动理她，我不能再把石头变成了金刚钻。我预感到前面的路，曲折而又漫长，我怕沉不住气，可能心里已经竖起了白旗，但我决不投降！其实我对她有一种依靠，这是我从来不肯承认的事实。我的男子汉气概，独立性、责任感都原形毕露，面具般丢弃在我的面前。我突然可以走下台去，放松地、脆弱地向隅而泣！我甚至为自己敢于发现、敢于承认自己的脆弱而惊奇！
唉，是纵容自己的情绪，任凭自己的情绪旋转而下，坠入火山，然后再变成岩浆喷发出去？或逃离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分心，注意力、兴奋点转移？还是认清自己的情绪吧。那只不过是一种暂时的想法；随时可以变化的心理波动。避免与自己的心情较劲儿，也别做它的俘虏，让它扭曲我的生命，凭添更多的苦恼。
我不能就这么一个人闷在家里。我要出去走走，到华灯齐放的大街上，换换心情。映照商品橱窗的灯光；霓虹灯闪烁的灯光；各种车辆川流不息的灯光；路人行色匆匆；情侣相依漫步；还有一家三口在街心花园里走，那小男孩领着一只京巴狗，他很像我的儿子栋栋。我继续游魂般地走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又都视而不见，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听不进去，也想不出什么更有刺激的，让我另有兴奋点转移注意。
手机的铃响了，打开手机，是志辉的声音。
志辉：“喂！开山干吗呢？我，志辉，我可正在看你上电视呢，嘿！真棒！你快成星儿了，过来喝酒来。”
开山：“我，我有事儿，还是......”
志辉：“什么事儿啊？快过来吧！大拿也在这儿。你在哪儿呢？”
开山：“其实我就在你家的附近......”志辉：“那还不快点儿。没你我们不热闹。”其实，我正想跟他们聊聊。心烦的时候，常常想起最要好的朋友。
我敲开志辉家的门。志辉一见我就鼓掌：“欢迎，欢迎，热烈......哟，怎么这模样就进来啦，头发再长点儿，我还以为是祥林嫂呢。”我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肯定是灰头土脸的模样。韩大拿端着酒杯，指着电视上的我，笑着说：“快看，快看，经理，你可真上镜，那俏皮话说得，快赶上说相声的了。真盖了帽儿了。”电视里正播放《成长、成才、成功》的访谈节目：屏幕上的我正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引起观众席上一阵笑声。韩大拿：“经理，我怎么听说你跟弟妹又......”开山：“不是又，我们是吹了。”志辉一皱眉头：“吹了？”开山：“对，这回是彻底离了！哎，有白的吗？”志辉：“行了，您就喝啤的吧。”我端过他递过来的一大碗啤酒，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韩大拿关切地问：“那栋栋呢？”开山：“由我带着，在他爷爷奶奶家。这事儿他们还不知道。”韩大拿叹了口气：“哎！原来强强联合也容易出问题。我看你们是被生意闹的。什么第三者不第三者，第三者就是你们的公司！我真闹不懂，你和她都那么好，那么优秀，而且四张儿多了，怎么就......我去找她去。”志辉：“算了算了，喝酒喝酒。你找她有啥用，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就那人，就这么各色，一句话：傻！”开山：“她，她傻逼！她，她活该！”气得我又咕嘟咕嘟直喝酒。大碗往桌上一甩，说粗话。志辉一笑：“你不傻不就全有了。旧的不去，新得不来。你看你，你看你，(他指着电视里我谈笑风生的样子。)多精神，多光彩照人！我都想为你唱一支情......山歌！何况那漂亮女孩呢？当心，会追得你无处可逃。到那会儿，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家躲着，我来给你挡架。谁叫咱俩是哥儿们的。”说到这儿，他挤了挤眼。韩大拿：“这差事你可别让他干，猴子看果园——越看越少。”我看着电视中我的精彩镜头，噢！何等潇洒、风采、自信、幽默。我本该坐在家里，和家人一起欣赏这个节目......我还看到了那个女学生，看到了我的失态，我微妙的表情。——可我现在一点儿心情也没有。麻木、沉重、空荡荡的心。但凡这会儿，人会有一些走火入魔的想法，我相信一种不可捉摸、不可抗拒的超自然的力量在操纵人的命运，在平衡痛苦与幸福的当量。人在极度困惑和危难时，容易变得唯心，甚至迷信。我就这个命：在欢乐的高潮，不幸马上就追随而来！想到这儿，我倒有了平常心。好像那些痛苦、悲伤，与自己的努力无关。志辉看着我：“别钻牛角儿尖了。来，干杯，既然你媳妇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就应该抓住机遇，重新做人。向往新的生活，潇洒走一回。”开山：“我就弄不明白，像我这样的好人怎么也离了婚。我从来没想离婚，也终于实现了。哈哈！(苦笑)我一直觉得自己挺棒，挺被别人羡慕，现在怎么，我也成了他妈被人指责，被人遗弃的人！”志辉斜了我一眼：“嘿嘿，别打击面太广，我们离婚的都是坏人？有句诗写得好：‘离婚是离婚者的通行证，结婚是结婚者的判决书。不不，是墓志铭。’”韩大拿：“婚姻真成了爱情的坟墓。还弄个墓志铭。”开山：“志辉是习惯了。他是个散仙，适合飘来荡去的生活。可我对离婚这事特别扭，怎么弄到我头上来了？我一不违法乱纪；二不吃喝嫖赌；三不勾引良家妇女；四不去歌厅舞厅。我他妈冤不冤！”韩大拿讨好地说：“我们领导我知道，那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儿多情，也都是写在纸上，供大家欣赏、传阅。”志辉：“你有什么可冤的？这回，你的豆腐渣工程下马了，希望工程开始了，你要再次腾飞了。”开山：“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志辉：“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现在你不仅是法人，还是自由人。来之不易呀。我告诉你，别管多少姑娘追，她再年轻、再漂亮、再性感、她就是天花乱坠，她就是哭天抹泪，咱还长志气了......”韩大拿插嘴：“涨行情。”志辉：“别打岔，是长志气！男子汉的志气！说到大天上去，咱还不娶了！玩玩可以，不结婚，就是不结婚，打死也不结，看她怎么办！”开山：“呵，你还真长志气。”志辉：“咱还与国际接轨了。我们从来不拒绝美国、德国、俄罗斯的女人。但日本的我们不要，不要，你可千万别给我。”韩大拿：“行了，你就别说梦话了。”开山：“哎，你媳妇找着了吗？你不是参加好多什么俱乐部吗？”志辉：“咳，现在不仅生意难做，搞什么都难。昨天，我去了三个婚介，明儿还两呢。”开山：“呵，就跟赶场儿似的。”志辉：“忙、要忙出点儿头绪来也行。这两年，我参加了鹊桥会、今世缘什么的，十几个组织。少说花了一万多块。哼，一个媳妇儿也没搞上，哥们儿倒结识了一大帮，快改成哥老会了。现在，我们的心态都不正常，漂亮点儿的吧，不敢搞；丑的吧，又不愿搞；老点儿的吧，咱看不上；小点儿的吧，又怕养不起；往长了交吧，总觉得别扭；时间短点儿吧，又觉得不值。没劲，真没劲。”韩大拿举着酒杯：“喝酒，喝酒。别提她们，一提就烦。瞧我们家的媳妇儿。动不动就拉扯个脸子，跟个大白板似的。就好象我上辈子欠她啥似的。妈的，我真想抽丫挺——可又不敢。经理，我比你惨。”志辉：“你没跟她吹吹？想当年，老子一跺脚，北京四六城哪个不乱颤？正宗的大玩主。”韩大拿：“我可是十四年大刑上来的。要没咱杜总，连个老婆都讨不上，我还牛？凑合着活吧。”开山：“喝酒，喝酒。”志辉：“咱们还是说几个笑话。开山，你别老这么愣着，这年月要学会寻开心。咱们一人一个呀，一人一个。开山，你先说。说不好，罚酒三杯。”我明白朋友们的心意。哥儿们在一起，也有一种特别的温情和开心。尤其是老朋友。那种无话不说，真诚自在，美好的感觉就是一种享受。开山：“好，我先说：我们插队时那个村儿，本来就母羊多、公羊少，要想把畜牧业搞上去，就得让公羊多‘干活儿’。可大部分公羊总‘消极怠工’，唯独村边老常家的那只公羊，特积极，见一个搞一个。这引起书记的注意，不仅把老常家表扬一通，还把那只公羊拉到村队部，让村里更多的母羊都来交配。谁知，自从公羊到队部，再也不和母羊交配了，还凡人不理的样子。弄得全村儿人意见挺大，书记也莫明奇妙，直纳闷。就问那只公羊。那公羊见四下没人，便咩咩咩地跟书记说了些什么。书记这才恍然大悟，您猜猜怎么着？”韩大拿：“怎么着？”开山：“那公羊说：‘俺大小也是个干部了，哪儿能再干那事儿。’”乐得志辉，把没来得及咽下的啤酒喷了出来。志辉：“哈哈哈哈，妙妙妙。”韩大拿挠挠头皮：“我讲一个，从前有个丑陋的吸血鬼，他把神灯儿里的那个魔怪，从瓶子里放出来。为了感谢吸血鬼，魔怪答应实现他的三个心愿。吸血鬼说：‘一要把自己变得白净；二要永远让女人挨在自己身上；三不愁有血吸。’魔怪说这好办，于是把那吸血鬼变成了卫生巾。”轮到志辉，他沉吟片刻说：“我就免了吧，罚三杯就罚三杯。”开山：“别别，你说，就你坏水多。”志辉：“那我就讲讲改革开放的初期。有一个县，组织了商务考察团，特意去了香港。他们路过红灯区，没敢进。可马局长还是忍不住，在红灯区附近买了个小物件儿。他早就听说有一种自慰器的东西，特好使。回到宾馆，他就悄悄插上门，拿出那小物件儿，果然有个挺深的洞。于是，他心花怒放，掏出自己那已经硬梆梆的家伙，迫不及待地插了进去。他一按电钮，哧——啦啦！他被一种旋转的力量，削去了一层皮！惨啦！惨啦！第二天他一拐一拐地去了那家商店提出质量问题：‘你这是什么玩意儿？害得我......’店老板一听恍然大悟，忙说：‘您没看这上面的说明，虽然是家庭用品，可它是用在厨房，是一种蔬菜切削机。’马局长干瞪着眼睛，他看不懂英语。店老板忙安慰说：‘您手气真不错，幸亏是按了这个钮，要是按下面的那个电钮，就把您那玩意儿切成片儿了。’”我们都乐得前仰后合。开山一边笑、一边又说：“还记得，还记得，你给我讲的那个笑话吗？就是当妻子带着情夫来家睡觉，被她丈夫推门撞见了。”志辉：“对对，如果那是美国人，会礼貌的退出去，把门关好。如果是法国人，会把门关好，然后又重新推开，端上葡萄酒和果盘，问‘先生，你们还需要点什么？’如果意大利人，会操起斧子，去砍杀那个情敌；如果是中国人，马上找来一伙人：‘嘿，哥们儿，帮我干了他。’”开山：“那是老段子了，现在的中国人已经真正觉醒了。即使是他的哥们儿，睡在他老婆的床上，都会大声疾呼：‘好啊，我的朋友，我和这个女人结了婚，那是我没法子。可你怎么也来自投罗网呢！’”说完大笑,好像特别解气似的。志辉故做认真地点头：“嗯，没点儿苦大仇深的感受，谁能说出这样的笑话？”开山举举酒杯：“但愿这是一杯忘情水。来，干！”我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醉酒的感觉真好。志辉似有感慨地：“人是万物之灵，却依然是性的奴隶。在它面前，人们卑微、贪婪、放荡、穷于奔命、乐此不疲。它掠夺了人大部分的精力、体力、智力和乐趣。使人平庸，一点也不美丽。我痛恨性，又离不开性。哎？像诗吗？”开山：“总比互相仇恨、互相征服、发动战争好。”志辉：“现在是性和性趣的时代，应该说是你们大款的时代。只要有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把女人当成一种消费。”开山：“那是你的看法。我是浪漫和唯美主义者。”志辉：“好呀，我给你出个特浪漫的主意：把你们公司的会议室、接待室重新装修装修，改成‘男子汉俱乐部’，定期搞活动。执照再增它几项。‘情感娱乐中心’，‘酷男靓女集散地’，不过怎么也得加上个婚介。不然工商不批。我给你当项目经理怎么样？包你财也滚滚，色也多多。”开山：“想拉我下水？”志辉：“到时候漂亮姑娘全投奔你的麾下，轰都轰不走......”韩大拿：“本来就花心，再花了眼。”开山：“算了，你们也别拉我下水。我呀，自己跳！”韩大拿：“刚才电视里还有人说：说杜总干婚介最适合。”开山：“是呀！这点儿活儿算什么，我一个人就兼了。”志辉摇摇头：“都不把我当人才，得，还是喝我的闷酒吧！”开山：“你们总是面向未来，动不动都是新的、奇的、不认识的，可感情问题永远是过去的和现在的。你能象消磁那样把我的一切一笔勾消？哎，那才是真正的解脱，可惜办不到。”韩大拿：“你应该到外面溜达溜达，散散心。什么巴黎呀、新加坡呀、夏威夷呀。”开山：“我倒有个独特的方法，那就是回到我的往事‘重访我的爱’。”志辉：“毕竟是诗人，很有创意。和过去的那些老情人、暗恋的她，在遭遇一次。肯定很有趣儿。过去有媳妇儿看着，就是有很多的想法，也不敢去做。”开山：“连想法儿都不敢有。”志辉：“现在，你可自由了，没人管了。可以去走访走访，接触接触，兴许还能碰出点儿什么火花儿呢。”韩大拿：“人家都有老公，你去撩人家的旧情，啥意思？”开山：“首先要端正态度，我可不愿成为她们的不速之客。这需要一点勇气、幽默感。不要怕尴尬、遭白眼儿。过去的情人也许是现在的路人。但她们却有感情之迷。”韩大拿：“是呀，谁都有过刻骨铭心的爱，却有情无缘。我玩儿的那会儿，多少漂亮的女孩，像葵花向阳似的，又淳朴，又热情，又仗义。那爱得就跟五粮液似的。可我是刑满释放的人。见了她们就赶紧低下头，绕着走。怕她们恨我，说是我毁了她们。其实我是真心的爱呀。最多偷眼看看她们的背影。”志辉：“听听，这就是当时威震四九城的大顽主。”开山：“你是我少年的偶像。我那时是你的马仔。”韩大拿笑笑：“哎哟哎哟，你可是大老板。没有你，哪儿有我的今天。”志辉：“开山是个好兄弟。开山，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成功人士，干什么都有资格。不象我，十几年前就大马路上拍婆子，拍到现在拍成个光棍儿汉、破落户。女人我可见识多了。都不把牢，互相地骗。”开山：“主要是你骗人家吧？”志辉：“是，是我故事编得多了点儿。可我的想法是真诚的。她们就是不理解，骂我、挤兑我、抛弃了我。我是惨遭蹂躏。”开山：“哎，我可见过你不少女孩子呀。”志辉：“都一个个走马灯似的。唉，我被她们给玩了，倍受摧残。弄得我对爱情都，都不那么爱了。”为了加强点儿感染力，他用手指蘸了蘸口中的唾沫，在脸上划着泪痕。志辉：“开山，我怎么就是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有女人缘儿？真他妈邪了。上学的时候，你瘦小枯干，一对小眼睛，可全班最漂亮的女孩子却偏偏跟你没完没了，要死要活的。”开山：“我要是真有女人缘，也不至于离婚呀。”志辉：“那是两回事儿。这种魅力绝不是学出来的。”开山：“天生的？咱姜太公钩鱼，愿者上钩？”志辉：“说你胖，你还就喘。你还真应该走访走访你那些旧情人。光我知道的，就有七八个。你们好好探讨探讨，证实一下，当时的感觉是不是错觉？为什么相爱还错过？心里怎么想的？有没有过后悔？那会儿为什么就那么傻？”开山：“你真是个性爱专家。佩服，佩服。”志辉：“‘重访我爱’就是寻找真爱。因为初恋不懂爱情。”开山：“我本来就失眠，你再说得那么精彩，我就更睡不着觉了。来，喝酒！”韩大拿醉意朦胧，高举酒碗：“我是酒仙儿，我怕谁？喝。”志辉：“我是光棍儿，我怕谁？喝。”开山已端起大碗酒：“我，我是大情种，我怕谁？来，为爱干杯，为往事而醉！”韩大拿：“干！”志辉：“干！”三个人碰杯豪饮。开山：“拿吉它来。我要给你们唱上一曲儿。”韩大拿起筷子、勺子敲击着碗碟儿、桌角、锅盖、酒瓶，发出明快、悦耳的鼓点，这是他拿手的绝活儿。击打的声音变化多端、如风如浪、忽缓忽疾、忽隐忽现。把人的情绪敲得如此激越、明快。志辉抖动起沙锤，脚随着鼓点打着拍节，一副陶醉的样子哼唱着。我抱着吉它，早已心醉神迷。弹起了我们学生时代的流行小曲儿。我们唱着、兴奋着；被旧情所动，一醉方休。
“小伙子、小伙子，嘿呀嘿呀嘿，
爱上了隔壁的老大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