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十三个瞬间

http://people.sina.com.cn 2003年12月12日 09:35 新浪论坛

    作者:南吕

  秋天的十三个瞬间

  《箴言》

  君,我指给你看我的河流,它汹涌澎湃却始终无言。永远的秋天挂在天上。

  君,和我一起凭吊古老的征战,大梦的白马、黄金和击破的大鼓。永远的月亮挂在天上。

  君,为了大醉我们痛饮自己,前生与来世不过是一张纸的两面。永远的道路挂在天上。

  君,我们走过沼泽和山冈,留下彷徨和呐喊,永远的箴言挂在天上。

  《向上的锋刃》

  君,我怎样向你说起次第消逝的山峦?我只有秋天,一把琴不断地弹拨,我的麦子已经收获了,家,在河的那一边。

  打开谷仓和窗子,幸福在那儿悄悄走动,转身就是多年——向飞天的神敬酒,在寂静的夜晚独步,与凋谢的花重提一段伤心事:那些令人迷惘的事物,高过流泪的代价。仿佛我在水中所见的火焰。我疼!心中沸沸扬扬的词语不待说出,就星散开去。

  君,现在我只有黄昏。少年的草,歌唱的草,他们使秋天更矮,一支憔悴的草叶,那向上的锋刃,割出大地喑哑的热血。我只有这些草,安静的草,早夭的草,与我一同梦见野火,以及野火尽头冰结的冬天。

  雪线封锁了所有的归期,宿醉的歌者长歌当哭。一点烛光探入往事的隧道。我只有烛火与长夜,苍茫的岁月之手啊,请抚去我心底的伤痕。

  君,是什么使我们飞翔,又是什么使我们沉重。青天在上,点亮不朽的信念之灯!

  谁能让我把剑拿开,把典籍拿开,与黄昏一同消瘦?我们的血溶在一起,因此更加刚强。我们有力的手握在一起,遥指青天

  ——这是最后的锋刃。古老的神话也是我们心灵的憩园。

  长风掠过,皓月当空,那向上的锋刃,被热血浸过,被月光淬过——光芒凛凛,直指英雄的黎明!

  《深入》

  在寂静的午后深入秋天,带着迟疑的爱情。深入金钱、贵妇和市侩的哲学,深入市长和猎犬,我终于一次次失去纯真。

  弹拨琴弦,在音乐的水中沉溺,我所深入的忧伤与你们多么不同。由此我深入酒和孤独,在一秒钟内,挥别失败与成功。

  携背铮铮的诗句,深入生命的清晨和黄昏,我却只能在火的边缘徘徊,把黄金虚掷。

  被判决的心无可逃避,我怀抱背影和泪水,深入苍茫但安静的灵魂。

  《即来的秋天》

  即来的秋天,有什么比一朵花的死亡更让我揪心。落雨的城市,黯然的回眸,竟终结了我一生的追寻。我只能竭力扶住自己,像更深的夜晚扶住一支无助的笔。手中的事物无言地改变,贫瘠的思想清瘦成一只蛾。

  群星正在偏离头顶的天空,谁在冥冥中俯视众生?千年夜莺歌唱着逝去的诗人,在一万双眼睛里描述咸涩的海洋。

  我走向你,亦步亦趋。

  我走向一朵花的死亡。即来的秋天锁住了我的自语,独醉红尘,一腔热血正一点点沥干。

  我是收成和风暴的孩子。

  我将返回时间的家中,悲愤的头颅把钟撞响。

  《浪游》

  带上干粮、水、琴和诗歌,我将把撒谎的春天抛在身后。大风起处,天上的人轻轻来到我的内心。

  我将把物质和权力中的人们抛在身后。亲爱的鸟儿,迎春花淡黄的女儿,我不得不把美好的时光抛在身后,而你为何泫然泣下?

  我将把时间与尘埃抛在身后,在流水的旋律中坐成百年孤独。信仰与智慧的手掌抚去旷日持久的迷惘,我将第一次钟鸣中再度起程。

  苦难。艰辛。生命的沙漠。最后的人类之路上,我孜孜前行。

  我将把太阳与月亮抛在身后。梦中的大海,我来到你身旁。

  可是我仍将一点点离开。

  《流光》

  我想把秋天打扫干净,在寂寞的园地静坐一会儿,然后寻找一条路,到月亮上面去。

  千年的传说在等我啊!另外一座明亮的家园,在风声鹤唳中摇曳,开满星光和露水。

  这些年我几乎忘怀了爱情。带着一些伤宽慰流水,我声音很小,只有心灵可以听见。

  ……在物质的呼喊中我只看见天空。那锐利的光芒,那啸空而过的岁月的箭簇,使我看见了永恒。

  这是我起程的时刻,一枚沉静的石头,看见我眼里忽明忽暗的花朵。

  《秋草》

  这最后一批草,背负秋天。

  零乱的草,把巨大的夕阳拥在怀中。它们在我体外生长,步履维艰。一些将要消失的事物,谁能留住它们?

  我对风说出的话语也将弥散。一样古老而忧伤的黄昏,在所有的方向上风雨兼程。望一望远天,一样苍茫而悠远。

  我带着诗歌经过这儿,拾取简朴和遗弃的碎片。这一粒粒深重的太息,和一个人的痛苦多么相像。沉沦的草,我是在怎样苦苦追问……

  我终将倒下,在时光强大的意志中,怎样把喑哑的往事带回心灵?

  《我走遍群山之上的秋天》

  群山之上古老的秋天,期待一只鹰的出现。宁静一如生命伊始,在天空中收敛翅膀。梦想是另一种飞翔,永不堕落。

  我看见老去的树木化为尘土,钟声嘶哑地敲打多年以前的黄昏。这是孤僻的山中,旅归的士人,念叨着梅花和韵,青青子矜一尘不染。

  为了怀念我远离故人,背影嶙峋在小雅中出入,在秋天封锁驿路的季节,把每一片叶子读作祝福——诚恳的模样似曾亲切。

  我走遍群山之上古老的秋天。一只鹰的眼睛张开,一朵花的手掌打开,许久以前和许久以后的泪水,宛转流到谁的心中。

  《朗诵》

  除却羊群和我,没有风会来到这里。在荒草丛的低吼中,秋天升起。

  我要念及沉溺的山林,弗罗斯特的絮语。这样的节气,阳光和回忆无关,回忆和诗歌无关。我全部的努力是要在石头消逝之前,带一些听话的种子回家。

  神话在天空中偏移,炊烟被河流洗动了相思,伪善的泪水绝不苦涩。秋天漂泊,我用一生感动自己。

  琴枕着河流,河流枕着风。红尘激荡,我最后的朗诵,只给真诚的心灵倾听;我最后的心跳,只被宁静的石头收藏。

  秋天经历着一切,秋天改变着一切。无言而立的羊群抬起头来。它的毛发中有草,它的唇边有血,它唇边的血中有盐——那是石头磕出的伤,从此被囚禁在诗句中百转千回——关于幸福和疼痛,关于理念和精神,纷纷还原为血,渍满心灵。

  《镜花缘》

  最初的爱情远隔千山万水外。我不敢走进一朵花的梦境,虚幻的花,披拂着月色,在季节之外苦守着什么。

  另一朵真实的花在镜中摇曳,没有谁探问它盛开的原由。比清纯更清纯的露水轻轻渗入它的内部。一首诗,一段精致的时光,都令它娇羞地无言。

  我等待恬淡的馨香自寂寞中袭来,如同失而复得的记忆。此刻的我只有镜,镜只有花,花朵翩翩跳起天使之舞,一瓣一瓣迎着光芒,展开万种雅致的风情。

  我爱,我该如何啜饮?当我疲惫地眷念青春,拍打不尽倦旅的仆仆风尘。忧伤的花朵,我热爱你的孤独,却无力回答你深情的询问。

  天海茫茫,在物质中,我两手空空。

  我心如月,我心如佛,我心如镜。

  花非花,雾非雾,我非我。

  我是镜的碎片,我破镜重圆,叫做空白。

  《秋夜诵读李商隐〈锦瑟〉》

  秋虫在灯下重复锦瑟的旋律。怅望西窗,剪烛的手被清露打湿。

  星辰自迢遥的往事中闪烁,岁月何时把青春洗得苍白。此刻,如果有谁归来,那一定是渺渺秋水一方羁旅的客人,披一肩瘦瘦的西风,兀自探寻秋天的走向。

  梦就这样继续着。吟罢风月,苦涩的人像一首无韵之诗,怕敢诵读自己,却把最久远的情怀,付诸行云流水的七律。

  醉酒的落红无路可走,清贫被一条弦索浅浅地拉长。绿茶冷在掌心,握不住的,是可待追忆的往情;挥不去的,是清水中出浴的蓝天。

  洁白的雁阵消逝无踪。锦瑟依旧,五十弦无端地记取爱情的悲欢离合。一弦一柱都是无言,听瑟的脸孔泪水涟涟:在流光中,将一如既往地沧桑,还是魂梦一生?

  《练习曲》

  等我,在水畔,在村庄。炊烟散尽,羊群远走。

  等我,在光阴抽叶的地方,在琴声里,在彩虹下,轻轻披好梦的衣裳。

  等我,即便往事迷茫,落叶还是那句歌词,为谁断肠?

  等我,如果真的忘记,像雨像风,但是请不要漂泊,和我一样。

  等我,在秋天尽头——纷纷倒下的旗帜,纷纷枯萎的诺言,不能把我摧垮,就用你坚贞的名字,点燃我灵魂的光焰。

  等我,从光明到黑暗,潮湿的目光,不要折断流浪。

  等我,也等一段无望的岁月,逝去的忧伤,再度偷袭我命运的苍茫。

  等我,等我啊!等我改正一生的错误,还来得及深深地祝福你,祝福人间——美丽,吉祥!

  《行走》

  大风吹下来,黄昏在熄灭。黄昏,牵引高梁的手指在土中腐烂,鸟儿躯体中的金属在天空中腐朽。无家的天空的孩子,把忧伤的命运交给行走。

  双脚在土里,神话的根在土里。土要向上生长,高过所有的黄昏、尘埃、粮食和力。让我们拥有沉默、创造和永恒。

  大风吹下来,黄昏在熄灭。黄昏犹如渐次闭合的经典,它深邃而凛冽的光,只向最遥远的星宿照耀。

  歌在飞,血在奔跑,奔跑的血携着千年铮铮的骨头。诗歌的孩子,宁静的孩子,以手加额,思考无辜的收成。

  ——野花啊,你要关好家门。

  ——灯啊,你就要在寂寞者眼中点亮。

  ——琴弦,珍藏的什么样的感动?

  ——折断的岁月,是否将在河中漂回?

  我要亲近从前的雨水。我热爱黑暗。黑暗的孩子,泥土的孩子,在你降生之前就接受了死亡的邀请。

  野花啊,关好家门就睡吧。

  灯啊,你照着梦赤裸的身子。这身子要还给火,这火要还给死。

  当天空不再质问,当一句诗摇曳小小的火焰,低下头来,在青草的腰际,山的鼻翼,浪游的凄苦你无法一口饮下,你无法一口饮下你自己。

  红尘如晦,你摒弃物质,也被物质摒弃。你收拾好自身的碎片,在另一面镜中,望见何其苍茫的行走——那简直就是牺牲。

  成群的苦难盯着你,它要的是你的血,你的精神。你却只有把它们还给天空,你只有向上,上啊!

  阳光吹下来。

  在这光芒的中心,离去或回归,收拾好心灵上路吧。

  这路就是你伤痕累累的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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