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鄂西

http://people.sina.com.cn 2003年12月02日 14:07 新浪论坛

    作者:津渡

  走鄂西

  (一)在长阳

  从宜昌取道,向西南的大山里而去,就会越走路越窄,越走离天越近,就会越来越接近长阳。

  长阳,一个土家族自治县,在中国辽阔的版图上不过是一个蚂蚁似的小点而已。我只是听说这个地方很美,或是又想顺便了解一下鄂西南的风土人情,满足一颗年轻又无法控制诱惑的心,再则是受了我的一个老师的鼓动,大抵是他“年轻时必须顺长江走走,这样至少就可了解中国的一半”这句“鬼话”给了我无穷的想象,暑假刚一开始,我便和这位老师从荆州取道,顺长江而行,带我走了一节路后,大概是看我还能照料自己,这个行径古怪的人便叫我自个行走,他买了车票回程,扬长而去。途中既然听到长阳很美,再加上离开了他也显得更自由了些,我就懵懂无知地萌发了去长阳的欲望。

  码头上有的是活干,只要出力气,到停靠的货轮,背点煤或是水泥,便可领到一些毛毛票票。走到宜昌时,手头上已有了一十九元钱,花了四元钱我便坐上了去长阳的车。

  按照老师所指点的内容,去一个地方,自然是了解它的行政区划,弄清它在历史上的沿革演变;要么是了解它的自然环境,熟悉本地的地质水文、矿产资源,气候与植被;或者了解当地的人口种族、水旱交通及由此产生的民间传说与风土人情;又或者搜集地方的工农林渔、财商经贸,军政教育诸般材料等等。但实际上离开了老师我就是两眼一抹黑。

  除了山,就是山,山上是石头,树木要比石头高。我在路途上透过车窗看的,和车上聊的,始终只是这些话题。大不了也就是春耕秋播,下雨天晴,红薯土豆,诸如此般的扯淡,哪里能了解到什么?问来问去,听者脸上写满讨厌,问者也兴趣索然,现在想起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能问出什么来,别人又怎么会按你拟好的题目按部就班地回答,实在是可笑极了。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作罢,索性抛开这些,下车后便潜心潜意观山赏河,落得个优哉游哉。

  有水就是好地方,长阳有水,水美,美在清江。俯看它,澄江一练,如轻纱曼舞,依山偎崖,缓缓而去。而江中渚清沙白,浑然巨鲸之脊,饶有风趣。更妙的是,即便站在高坡亦可一眼望至河底,累卵之石历历入目。江上无桥,两岸之间全凭一叶双桨小船摆渡,听不到渔樵互答,但可听风声与浆声和鸣,纠缠裹夹,产生无穷的意味。所谓的旅途劳顿,一个人的惴惴不安全都忘在了脑后,傻傻地一个人在火热的太阳下痴立了许久。

  往集市上去,想了解一些当地的商情,颇为失望。店面市场,俱不成形,偶有店面稍微齐整些,也只是摆放着大到药桶、铧头,小到菜刀、斧子,还有剪刀一类的东西。多的是山民蹲在地上,一个个低着头抽旱烟,也不放声叫卖,面前无非是家中吃不完的苞谷、粟谷、蚕豆、荞麦、小麦,以及烟叶,茶叶之类摆在面前等候买主到来。大概是本地人烟稀少,街上的行人也不多,三十岁以上的男人有很多人头上还缠着布头,年青些的男人倒显得富有朝气,面孔骠悍,一股蛮野而健硕的力量似乎就要溢了出来,他们其实很友好,似乎看出我是外地人,从我身边经过,都会对我笑笑。无一例外,所有的男子均是一口褐牙,这个并不奇怪,因为我看到十五六岁的男子就开始含一根搓卷的旱烟,若无其事在街上行走或是干活。女子在街上的很少,衣衫的样式大多比鄂中地区陈旧,但大都肤色清爽白净,眉目如画,走起路来也沉静和婉,就像一条缩微的清江在土街上流过。我想起那些褐牙的男子,心里面想起些男女情事,就为她们暗暗地不平了一会,最终傻笑了事。

  想要了解的也就这些了,其它的我也无从了解,思索了半天,于是又去本县唯的一所高中学校转了转,在山下开辟的一块篮球场地上同一帮和我一般大的学生打了一会球,因为是土坪场地,我几乎成了一个黄乎乎的人,身上扑满的灰尘和一身臭汗粘在一起让人极其难受。我又想起途中不停赶路时关于洗衣的难处,真是后悔。同那些同学扯了几句,也就飞快逃离,去找旅馆。

  我住下的地方说是旅馆,其实就是镇上最边上一直靠近山脚的一间老房子,下面是包子店,上面是客人住宿的地方。问了老板,除了县招待所之后,这是小镇上仅有的两间旅馆之一。价钱倒是便宜,一元二角钱一晚,还是单间,当然这个单间,身子小的人完全可以不开锁,直接从门上的破洞里钻进去。先脱光了身子,穿条短裤,站在店边的水窖边淋淋漓漓洗了个澡,然后顺便拧了衣服。吃饭很便宜,四毛钱八个拳头大的大包子,老板送了一个,又送了一碗面汤,呼之啦之一顿干了下去,这才住进了房子。住进来倒是意外的惊喜,窗外三四十米之外便有山峦绵延,忽然记起尚未仔细观山,心下不禁跃然。

  山脚平缓,顺着看过去山体却是陡然竖起,似有拔地接云之势。崖色苍褐和麻青相间,石肌如同曲肱耸肩,浑突劲遒。山脚下植被好的地方,多是高大的油松与马尾松,杂然相陈的有些矮树浅棘,多是疏枝少叶的梦花树、马相树、胡椒树,叶片葳蕤的是樱桃树。有农人在石头甚少的地方特意种植的树木,多为桐树、杜仲。山与山之间,是谷地,地势也显得低矮,只是雾障时起,不知茶垄延展几许。约略看了看,心里也就有了个大概,本地的农作林业大抵如是吧。意外地知晓了这些情况,于是又对车上自己的问询笑了一阵。

  晚上店老板没事,就到我房里来坐了坐,估计他也是对我兴趣颇大,想来研究我一番,所以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他聊山里的箭猪、野猪,白雀与黄翎,讲本地一种叫“肉连响”的赤膊男子舞蹈,而我则给他聊长江上奔走的轮船、码头上听来的故事。他的老婆,一个小媳妇怯怯地来门口站了几回,就是不敢大声直接叫他过去睡,我偷偷地笑,他也装腔作势,大声喝斥叫她先去“困觉”。他从楼下的炭火上提了好几趟开水,我们一直喝着浓茶谈天,没有手表,也不知谈到了什么时候,晚上我也记不起来他是何时走的,大概是我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吧。我不知我是否扫了他的兴头,不过我想那是一个愉快的夜晚,丝毫不比我白天所见的要差,原来我所要了解的并不需要我刻意去询问,找一个淳朴的山民彼此敞开心扉,我们就可以找到互相想要了解的那个世界。

  (二)在雅畈

  雅畈是长江边的一个小镇。

  长江自西向东,来到这个地方,拐了一个小小的弯,水流在此也就相对平缓了许多。枝城长江铁路大桥就建在这里,它胳膊的一端很随意地就搁在雅畈这块土地上。因为这架桥,所以雅畈虽然地盘很小,但经济地理上的意义却是非同小可,在整个枝江县的大小城镇中其影响力也是屈指可数。

  这个地方到底如何通道达衢、民丰物阜,或者商贸鼎兴,我没有详究,只是耳闻之中它的名头甚是响亮。即到亲临过眼,却也感觉不过尔尔,粗略一看,除了有几幢稍稍高出了民宅的楼盘,丁字形的街头便是横七竖八乱糟糟地排满的小铺子,其它便没有什么更为深刻的印象。

  小摊相当多,但十有八九都是叫卖水果与鱼虾。可以想象这个地方是桔乡或者柚乡,更深远开阔地想想,可能这个地方还产些李子、核桃之类的东西,因为小摊上都是这几样面孔,不仅货多,而且价贱。桔子很新鲜,顺街看去,一家家的摊子接得很紧,上面都堆得老高,红云锦铺过去一般,煞是好看。此外,还有大黄柚子和小青李子放在摊下的笸萝内。摊贩多为中年妇女,面目和善,买主来挑水果爱吃就随便吃,若是买,柚子一毛五分一个,李子却是一毛一斤。

  铺面之间零星还有几家面馆酒肆,天稍有些燥热,吃饭的男人们头上都油汗直冒,一则可以推断这个地方的人们食辣,二则可以看出这个地方的男人大抵是骠悍暴烈的,因为他们吃饭多是狼吞虎咽、性子很急,仅此便可看出这是个民风甚为强悍的地方。

  我到雅畈的这天,很凑巧,这里死了一个人。送葬的人很多,清一色的年轻男子和小孩,均是白衣白帽,麻鞋在脚,草绳结腰,面凝悲痛。虽然天气闷热,唢呐震天,但这个格外长的队伍却是井然有序,丝毫不显零乱。这个阵势所烘托出来的气氛倒是一点也不比亚于那些讲排场的达官贵人入殓。因此这个人也就滋生了我一些好奇,再三问了店老板,也就对这个绰号“紫酱”的人四十年短暂的人生稍微有了一点把握。

  这个人的长相大抵是有些怪异的,在于身板极其圆滚厚阔,颇像本地一种广腹矮胖用来晒酱的圆钵,再则全身肌肤有如豌豆瓣晒酱的颜色,于是便有了“紫酱”的绰号。因为依江而居,所以这个人一生倒有一多半时光在江上度过,无论冬夏,总是单臂摇桨,腾出一只手来在江上下网捕鱼。若是天气不甚寒冷,这个人便会赤一身紫膛的肌肤,泅游于江上,一日之中来来去去五六个来回那是常事,即便遇客轮货轮过境,也是丝毫不惧,且惯于弄险,往往从轮船下潜泳而过。此人上得岸来,却是另一番景象,对人性子甚好,虽有勇力与一身好水性,却是于童叟妇孺无欺,极其和善,所以大桥两岸没有人不称好汉的。

  使这个人于大桥上下游声名远播的却是另外一事。枝城大桥驻守着一个团队的士兵,说起这个团长也不是一般人物,听说曾是对越战中的英雄,却因一次酒后无德失手伤人致残,于是便贬在此地。或者是由于心绪不好,因此在这个桥头也不甚管事,手下的士兵多有游手好闲,随意闹事的。镇上有个姑娘,不意被一帮醉酒的士兵调戏,本地本就民风强悍,哪肯咽下这口气,于是便将带头的士兵打个半死。团长也不问青红皂白,丝毫不理本地派出所的调解,只叫士兵先打赢了再去讲理,最终的结果是全部放倒了本地派出所的七名想做和事佬的民警。据说这件事闹的很大,甚至惊动了政府和军区。但私下里却有一个人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此事,便是这个叫紫酱的和善男人约了这个团长,采取了最古老的决斗方式来决定谁对谁错。讲好了是各自挑出八个人来对打,谁赢了谁有理,轮到决斗的时候,却对九对一,士兵加上团长一共来了九人,团长只是开始只是冷笑,及到倒下了六人,团长忍不住了,亲自动了手,听说两个人斗了很久也没胜负,却出其不意结成了兄弟。最后的结果是团长主动承担了过错,打了退伍申请复员了事。这件事在民间传说了很久,引以为一段佳话,因为给本地人面上挣了光,所以这紫酱名声更是远扬。

  这个刚强而温厚的人最终却是淹死在江边的浅水里,其实水刚过顶,莫名其妙地他居然两腿站立插在沙里死去了。一个将水视为玩物的人,临死却留下了这么一个让人无法解释的悬念……

  由于这紫酱的一段传奇,引起了我对这个地方人们的好奇,终于从饭店老板嘴里又挖出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却是一个女子。这个女孩幼时丧父,因此她的母亲就带了她改嫁。母亲嫁过去不多久却又染病而去,而这个女孩也得一种怪病,长年瘫痪于床,一直不能医好,从七八岁一直到二十来岁,幸好继父视她如已出,对她百般照顾,把屎把尿,居然忽一日站起来,完完好好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大姑娘。渐渐有人来提亲,更有许多毛头小伙来示爱,这姑娘却是找来族中的叔伯长辈,非要嫁这继父不可,结果弄得满城风雨,传闻极其难听。那个已是心力憔悴、面容老苍的男人没有被生活的苦难打倒,却抵挡不住这一阵流言,歪歪扭扭写了“我好清白”四个大字之后,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从铁路大桥上跳了下去,尸体在下游十余里的一个浅滩上才找到。女孩儿倒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安葬了那个一生苦难的人,却突然跟随一个面貌浑似这继父的瞎子,跟着他跑到了下游的汉川县,扯一纸婚书过日。

  现在离我到雅畈的这个地方而今已整整一十三年,这个地方是否随着经济大潮焕发了一种青春,我是不得而知,我也不想去理会这些。走一个地方总会有些收获,这十几年,我总是会想起这两个人来,一个是强壮有力而温厚谦逊的人,一个是面容柔弱但毫不妥协自己主张的人,这两个人我想我是佩服的,我的血液里似乎从那个时候便融进了这个地方的一些东西。

  (三)在枝城

  和雅畈隔江相望的是枝城,去了雅畈就不得不去枝城,况且枝城这个地方,比起雅畈来,更有它的味道。长江顺流而下,到了枝城就狠狠地拐了一个弧形的弯,枝城就踞守在这个弧的起点上。枝城占了两利,一是水道顺便,上承宜宾与宜昌,下达荆州与武汉;二是铁路通畅,焦枝、枝柳线纵横南北。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说枝城紧锁川鄂咽喉,密钥湘豫门户,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由于水旱便利,所以下游平原的谷子、芝麻、棉花等得以从此运抵西南各县市,且直接远溯到与湖北接壤的四川各县市,至于本地产的桐油、茶叶、广柑、花椒等也得以运抵到下游。本地产煤,有铁矿铜矿,还有磷矿,矿产资源也算丰富,倚仗南北铁路,也是远赴各方,物尽其用。我所游枝城,无非是走马观花看看江上货轮穿梭,铁轨上车皮呼啸,而于军事地理、工农经济一概不懂,约略也就是如此地浮光掠影,心底下私下揣摩二三而已。我所在意的,无非是山水与人物,气候与风情,这些东西入得眼来,更能引起心内感触。

  枝城多山,而对江诸县邑地处平原,以长江为界,可谓泾渭分明,而愈往西往南,则山愈发地雄强。本地有水,临长江自不须说,境内有渔洋河绵延而过。有山有水,且山高水阔,这好比一个人,肌丰骨朗,血肉交融,真正是个好地方。本地的气候也好,我去的时候是夏季,一天到晚,艳阳高照,而将近天黑则有沛雨一场,约摸一小时许,每日如是,极有规律。雨住,则有江风山风一起鼓荡,清凉爽新之气不可抑压,若说是要找一最适宜人居的住所,我看此地甚妙。

  或者因为本地山清水秀,又兼水旱便利,所以本地人物也生得颇为雅宜,谈吐俊雅。年轻男子多身材瘦削,走路生风,年轻女子则肤色红白,娴静少语。成年人无论男女,行走街上多背一个背篓,男子背些杂货,女子多背娃娃,这些成年人都显得极其和善,遇人多伸手打个招呼,及便行到跟前,便轻声说笑一番,方才分手。

  本地产水果,柑橘、青李满街都是,虽与雅畈一江之隔,却是比雅畈便宜得多,卖水果的男男女女也比雅畈的人更为平和,买水果的人说这东西不值钱,尽管尝去,所以我厚着脸皮,一个摊子一个摊子挑肥捡瘦捏些水果,拾了往嘴中便塞,一条铺街吃到尽头,我是一个子儿也不掏,直到吃得牙齿发酸。可以想见,这个地方民风之淳朴,倒是显得我纯是一个刁民。

  小饭馆很多,做的是正宗的川味,以麻辣为主,回锅肉和麻婆豆腐做的特别好,且极为便宜。坐在店里吃或者自己拿了去江边的码头上吃都可以,只需付压金四角,用两个土钵装了菜便可走了,吃完了,不想要回这四毛钱,土钵往江里一扔给小鲶鱼做窝去也甚好,我就看见有人拿起小网在浅滩处拉起一些土钵,从中捞出鲶鱼来。

  当地最绝的菜是蒸蛇,本地山上产一种乌梢蛇(或是乌风蛇,具体什么名记不清了),黑质白章,长约二米左右。做蛇的人很讲究,杀蛇做蛇都是不沾铁器的,说是蛇血沾了铁器便会发腥,还有一点便是这蛇筒入罾来蒸时立不起来。所以活杀蛇时相当残忍,往往有一汉子一手捏紧了蛇的七寸,另一手拈一根极细薄的篾片,呼地一下便划开了蛇身,拉至蛇尾,那只手复一挑,便剥开了皮,那个青白的蛇身便旋了起来,缠在汉子手背,汉子再来篾片一挖,蛇的内脏便湿淋淋地垂了下来,汉子的手来得很快,手腕一翻,近七寸处的蛇胆便割在手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过半分来钟。我看了也无心情去吃它,不过看了店中用竹罾端出来的蛇段,倒真是一筒一筒地立着,吃的人很爽心的样子,我却有些恶心。又听说本地的刺猥也多,当地人也活杀了来吃,且说加上胡椒末之类的东西来炖吃,极其养胃,我倒是听了翻胃,幸好我没亲眼见到,若是见了,我想我恐怕会对这个地方的游历更加败兴。不过还好,将近离开时倒是发现了一处藤桥,又使我心情愉悦了起来。那日晚饭后我也是闲来无事,背江而行,离城约摸二三里路,两山之间有一条小河,河上高悬藤桥一架,桥甚长,约摸有四五十米,晚风吹来,藤桥摇摇晃晃,极有韵致。只是有些想不通,河水清浅,如何要将藤桥高悬?正欲于桥上小行,观山看水,沐风清啸。忽然豪雨一场,山洪訇訇,瞬息之间,水身暴涨数尺,已成洪流,而风来突骤,藤桥也吱嘎狂叫,剧烈摇荡。可惜我不想弄险,未能走它一遭,至今还在追悔。一生走桥过河,哪能时时平稳,倘是他年有缘再遇,定将走它一遭。

  (四)在红花

  要去深入了解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光靠从书本上来了解那是远远不够的。假如这个地方有一个车站或者码头,那么只需在这附近小住,看看南来北往的人群,善于留意他们之间的交往与交谈,便可了解到不少的风俗习惯、掌故轶闻。如果机缘凑巧,你能找到既坦诚、又善于侃谈的人,让他打开话匣子,就能更进一步来把握生活,了解到一块土地上的人们是怎样的一种生存状态。

  红花是散落在长江边无数小镇中的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若要从鄂西坐汽车去宜昌、襄樊就都得从此经过,因为过往的车辆都必须经过红花渡之后,才能一路畅行无阻。这样的地方,想来故事是不少的,我所以欣然而去。况且红花这个名字,虽然普通,但总令人想起春天的样子,就是冲这个名字我想也值得在此小住一回。等到住下来之后随意地四处走走,我就哑然失笑了,四周只是一片灰秃秃略显荒凉的土地,哪里有红花遍地的景象,正值盛夏,江水也浑浊不堪,更是败人兴致。即便是渡口这个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几株高大的柳树和一些烈日下无精打采的小草之外,依然是一片令人寡味的空旷。

  我住的小店老板是个好客的人,看我闷闷不乐,便笑咪咪地极力向我推荐他店里的一味菜肴,理由是居家在外遇到不开心的事不仅不能亏待自己,反而要好好地犒劳自己。虽然囊中羞涩,但我还是架不住他的如簧之舌,点了这道名叫盘蟮的小菜。菜量相当地足,满满一盘子堆得老高,仔细看看却是用花椒与香油煸出的一盘未成破肚的小蟮鱼。店家看我有些疑惑,就过来解说,说这小蟮鱼在清水里足足饿了半月,早就洗净了肠胃,鲜活下锅才这样盘成一圈,叫我只管放心享用。品尝之后,果然味道奇特,不仅鲜辣麻脆,而且绕齿生香。数年之后,我两度到达与红花对江而望的宜昌,在大餐馆里都点了这道菜,但品味再三,还是觉得红花渡的这道菜做得地道。

  因为花费了我一大笔钱(人民币三元),吃的时候爽快,想起钱来还是心疼,所以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得在这店老板嘴里挖出两个故事,作些补偿。正在山南海北地胡扯,走进来一个女人。女人低着头进了门,对着店老板笑笑,便又低了头,但只这一瞬,我便看到了她的容颜,容长脸上两根细细的眉,倒垂着有些像一个“八”字,笑起来那眉尖便向上扬了一扬,但很快又垂了下来。女人的脚步很轻,走到老板的身后便俯了身子下去,我这才看清那里放着一个摇篮,里面睡着一个孩子。

  “小鬼头香着呢”,老板说,“饭我已给你热好了。”

  女人没有说话,又笑了笑,就从摇篮底下拿了一个青布包裹的东西,这才折回来坐在我斜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她的动作很轻,打开来却是一个土钵,上面盖了两个青磁大碗,女人把碗揭了下来,我看清是一钵堆了些菜的米饭。女人很小心地拨拉了点菜出来,再从钵里掏了些饭出来,把碗上飞过来的苍蝇撵走,这才捡起碗扣好,一个人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吃这么少啊,都给三子留着吗?”店老板看着她笑着说。

  “他叔,我吃不多的,三子饭量大。”她细着声说。

  老板笑了笑,就不再理会,继续和我一阵胡扯。女人吃完饭又低垂了眉眼,对老板再笑一笑,就自顾着走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进来个身材魁梧的交警,进门来便和老板打招呼,一边用手背胡乱在脸上揩汗。我看了看,却是一个浓眉大眼,嘴角扯着笑意的年轻人。

  “三子,你堂客(妻子)和你贴肉,好菜都给你留着呢!”老板说。

  “那当然了”,他一边说一边朝孩子走去,把手往屁股后的衣服上擦了擦,伸出一个手指,弯下腰去弄孩子的脸蛋。见孩子还睡着,只好做个鬼脸后跑过来坐在桌前,打开青布包裹,风卷残云般吃饭,三下五除二就干光了一大钵饭。也许是看我在盯着他,就稍有些不好意思,收拾了碗筷快步去门外的水龙头上去洗碗。洗完碗就对着水龙头呼啦呼啦地喝了一气,这才吹着口哨昂首挺胸进来和老板打个招呼,放好碗筷,风一样走出门去,骑上摩托,加了加油门,一道风似的去了。

  我看得兴趣勃勃,就来和老板聊这对小夫妇。老板听我提起他们,也来了兴致。我这才知道这对夫妇背后,居然还有一个令人玩味的故事。这叫三子的年轻人是红花渡对面猇亭镇上的人,工作了却分配到对江来做了个交警,于是男子每日下班后,就搭乘渡轮过江,早上上班又搭了渡轮过来。女子是红花本地的人,因为家境不好,同一个多病的寡母度日,年纪轻轻就辍了学,却在这码头边上卖茶叶蛋,因为家庭遭遇不幸,又长了一副吊八字眉,本地人迷信,有口上不积德的人便把女子喊作扫帚星。女子也不理会,每日只是落落寡合静静地卖她的茶叶蛋,不意却引起了男子的注意,说不清是可怜还是别的什么,男子每日早上过江来买两个茶叶蛋,每日晚上过江回去又买两个茶叶蛋,日久天长,两个人就好上了,终于有一天男子约了女子就要去扯结婚证。

  男子长得帅气,工作又好,再加上是家里的一根独苗,家庭条件也不错,一江之隔,这女子的家庭情况和绰号,男子的父母当然一清二楚,于是死活也不答应。女子也知道这事,就不再到码头上来卖茶叶蛋,走了个干净。一般的人遇到这般情形,也许就此作罢。没想到这叫三子的男人却是个痴情的儿汉,女子没跳江,他却在一天喝了许多酒后叫喊着女子的名字跳下江去,到底是江边生长的人,水性好的很,哪里淹得死,呛了几口水,求生的本能又驱使他游上岸来,索性站在码头边咧开嘴号啕大哭。这个痴劲到底使父母有些松动,但定了一个条件,就是女子永不得进男方的家门,及到有了孩子,也不管女子的母亲卧着床不能照看孩子,连孩子也不给他们带,只是暗地里和儿子较劲,看儿子能挺到什么时候。这男子和女人也倔,吃些苦也默不吭声,男子每周六天在红花和女子过日,周六傍晚则抱了孩子回到对江的家中孝敬父母,周一早上再过来,月月如是。

  我听了这个故事,就不再说话,呆呆地看店门外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我想在这些人脸上看出点什么,却毫无收获,只能想什么样的地方,就会生养出什么样的人来,又想了想,觉得一个再倒霉的女人倘遇到个真情的男子,也会像花一样滋润起来,再如山崖一般硬朗的男子,若遇到一个心仪的女人也会化作一团稀泥。我想完后,就特意去码头边转了转,果然那女子静静地坐在一株柳下摆弄茶叶蛋,我也买了两个,悄悄破开一个,用舌头舔了舔鸡蛋,却是舍不得咬了下去,就是敲碎后留在掌上的蛋壳,我也舍不得将它随意地扔下。

  (五)在五峰

  五峰的确是块充满神秘色彩的土地,对于没有去过这个地方的人来说,很有必要一去。

  当然要去五峰,并不那么容易。本地与省内其它县市相联的不过就两条公路,要么自北向南从长阳取道而入,要么从东往西从枝城取道进入。我听说长阳到五峰这条路格外曲折险峻,时常出些交通事故,委实不敢走,所以仍旧从枝城来进入。说起来不过一二百里的路程,却足足走了四个半小时。古人云“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我看这行程有一半是“盘山不知数,只在此山中”,总是不停地绕着山盘来盘去,却又很难走过一座山;还有一段路,则是悬着胆子在走,在一个名叫千丈崖的地段经过,山路就是从山腰里掘出来的,从车窗往下看大部分时候是看不到谷底的,不过我宁愿如此,因为看得到谷底的地方,依稀有房子可见,房子看起来却只有小方凳那般的大。这样高险的地势,实为我生平之所未见。

  也许正因于本地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再加上土家族、少量的汉族、苗族混居,民众的观念也很复杂,动荡不一;再则本地又与湖南接壤,距离桑植、龙山、石门所去并不太远,所以这个地方不仅益于土匪发展帮众,而且为兵家偏爱。在很久以前,这个闭塞的地方居然还是白莲教的一个分舵所在地,民国初期这里袍哥帮会的规模之大也是出人意料,而无论是民国时期、抗日战争时期还是解放战争时期,这里都不缺驻军。为时人所津津乐道的比较有名的战役是贺龙、邓中夏在此的红二军团扼守千丈崖抗日,进而大溃日军。我去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听说这个地方的一些小镇如湾潭、茅坪等地,虽然现在没有大摇大摆的土匪了,但有时走到山坳转角的地方,也会遇到个把手举斧子发发利市的人,因此有好多地方是听说很美,本想前去,但犹豫再三,还是作罢,要是一斧子被人彻底砍死,那倒没有关系,倘若这“木工”的手艺不好,让我两只脚不一样齐整,我就要一生踉跄了,更不要说以后如何一高一地去行走江湖了。

  本地的工业尚处于胎儿时期,而农事大抵类似于长阳,写起来也无甚新意,可以按下不表。惟一可提的是这个地方产盆景,盆景都是从山崖的罅隙间挖来的,天然成形,极具欣赏价值,但我想,这种取材办法却于生态环境应是极为不利的。

  不管小镇,还是山村,生活在此的人当家主食既不是小麦,也不是水稻,而是土豆和苞米。土豆的做法很有意思,我不知到底配了些什么底料,但粗看与剪饺、剪包的做法一般无二,密密地排在平底扁锅上,用松材起火,入豆油剪煸,及到熟时,土豆均为油红色,香味浓郁,酥脆爽口。土豆这种食品,国内国外大小城镇我去品尝过的地方不少,回忆起来,心下里还是以此地的做法口味为妙。

  这里的人好酒,饮咂酒,酒是纯粹的苞谷酒,粘稠醇厚,酒精度多在五、六十度左右,所谓咂酒就是搬一桶苞谷酒来,相好的朋友围坐起来,每人插一根竹管或是麦秸竿插入桶盖上的小孔内吸吮,及止饮到一半,再加入泉水,直到人人喝足为止。我在这个地方最喜欢的还是啤酒,不过我想有幸喝到“穿山风啤”的人不多的,这也是这个地方的一绝,往往一座十余里的大山,却有一个小孔,穿透整座山,从山那边吹来极为阴寒的气流,啤酒就放在风口任它吹上五六个小时,再来饮用,口味不变,而消暑清心之功实不可没,比起我们在冰箱里置来的冰啤,两种口味实在相差太远。

  本地喝茶也甚怪异,茶不泡,却是煮,因为天气阴寒,一年中倒有一多半的日子在烤火,所以一家人围坐,置一陶罐与火炉盖上,一边加茶叶,一边加水煨茶,这种茶的味道极为厚重苦涩,可惜我饮不习惯,也就无以说明它的妙处。

  我在上面的行文中说到穿山风冰啤酒,已经涉及到了本地的地貌特征了。我对地理水文要用些专有的名词是说不出来的,仅能凭这双眼来看、一对耳朵来听,借以说个梗概。五峰的山很高,但山底大概是空的,小溪小河也就显得很有意思,有时候你会看到一条小河,顺着它走,走来走去,它就会突然不见,但水声依然可以听到,再继续走,它又突然地从一块崖下探出头来,大抵是地表河地底河一块交织,不停地和人捉些迷藏,让人难觅其踪。如果顺着山脚走,随时可以见到深不可测的山洞,本地人将它叫为“天坑”。有胆大的人想寻个究竟,便携了超长的手电筒,腰系了长而结实的绳子,握一柄吹刀,从天坑走下去,上来后说是地底下极为复杂,依然有河流淌,有路可行,依然有天坑,不敢贸然走远也就作罢。有中国、法国和美国的探险队长年在此考察一些溶洞与暗河,但听说收获也甚小。倒不如我,在此品尝了一种无骨无眼、身体透明的小鱼,就是从那明暗交织的河里来的,满满一盘,店家收了我八毛钱。现在我看了些自然科普文章,才知道那些鱼都是很珍贵的物种,也算是天缘相遇,心底下虽然惭愧,也是没法后悔的了。

  说到溶洞暗河,其实有一个地方非常值得一提,在五峰县一个叫白溢寨的小镇所辖的地方,就有这么一个装满了冰块的山洞,这些冰块天然形成,小的重有数吨,大的估计有数十吨,而且无论寒暑交替,均常年不化,中国和法国的科考队在此考查了数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大自然为何如此匠心独运,诞生了这么一个奇妙的山洞。最聪明的依旧是普通的老百姓,他们用豆箕装了黄豆来生豆芽,在这么奇寒的地方居然豆芽生的又快又好,不仅大大地缩短豆芽生长的时间,而且生出的豆芽口感极佳。我听了这些,感慨非常之多,老百姓的智慧的确是不可估量的。

  除了山形水流,石洞溶岩之外,这个地方有必要说说它的自然植被与禽鸟野兽。本地风景名胜之地甚多,但都未完全开发,有柴埠溪、后河两地风景极为美丽,纯为天造地设,柴埠溪就像一个缩微的张家界,而后河还是一个原始森林密布的地方,黑熊、野猪、毫猪、獐子、麂鹿很多。我没有亲去,只是听说而已,只能心下暗自欣羡一番,作些想象罢了。因为土、汉两族混居,又紧贴湘西苗乡,人们的观念很复杂,再加上地貌奇特,自然现象无法解释,所以本地也盛行巫术,道术,迷信的色彩相当浓厚,但逢生子、婚嫁、丧葬,迁居、建屋无有不问道术的。

  关于这个地方各种奇闻怪谈,传说甚多,境内有白塔名叫压文点,有人从此经过居然全身自燃,丢了性命,不知是不是真如当地人所说的那般,真的由道士看过地脉,胡说什么塔名不好,不仅会压制本地的才子,而且还会致人于死地,于是改称为兴文塔。值得一说的是建屋,往往有与宅主不合的人,会拿些黄裱纸,画上些小人小动物,剪成小纸片,在符水里浸浸,祈些咒语,然后趁人不注意压在所建造的吊脚楼楼脚。如果这个宅主不小心,没有作好防备,那么待屋建好了,就会在清晨与黄昏看到一些生满长毛的径尺大手在窗台上、门楣上按动指节,这家的人也会长年争吵以至于家庭不睦,六畜自然也不兴旺,田园也就无有丰收。因此本地人建屋,一定要找了“法术高强”的道士来,先看好地脉山形,然后择地起基,还要作些法术,破解不良之人的陷害,确保本家的安宁。

  我听了这些虽然感到好笑,但从那些讲述故事的山民绷紧面皮、神色虔诚的脸上,还是使我读到了一些不安,因为的确听起来使人恐怖。我虽然不怕鬼神,但也不敢亵渎他人心中的神灵,这个地方的传说我听听也就罢了,我可不想同他们说些唯物主义的道理,以免不小心真的着了他们的道儿,给我安两个咒语,时常头痛脑热,做事颠三倒四,如此则哪儿也走不成了,这才是我最恐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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