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遥远的露天电影   

http://people.sina.com.cn 2003年12月01日 16:58 新浪论坛

    作者:狄飞惊

     我最早接触的电影是露天电影,具体片名与年代已不可考,盖因当时正是露天电影大行其道之时,我看过的电影实在多矣。在孩提印象里,露天电影是从在空旷的场地上摊起洁白的幕布开始的,薄薄的夜风里,人们扛着长条凳拎着小板凳,从四面八方的暮色中走来。电影放映前,小孩子在奔跑嬉戏,庄户汉子则边敬烟边说着化肥收成,婆姨们也随意地拉着家常。看电影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每一个简单短暂的画面都能引出一段悠远绵长的思绪,那是现在的孩子永远也不会真切明白的快乐。    在有电视之前的农村,人民群众夜晚的文娱生活少得就像三毛脑袋上的头发,仅限于听广播、看戏、看电影,那个时候半导体收音机庄户人家少不了,但大多数村民的兴趣只止于评书和广播剧,何况一边倒地饱了耳朵饿了眼睛,不过瘾;戏剧是渊源流长的艺术,能长久在中国历史文化舞台上引领风骚,当有其魅力所在,但请一个戏班既费钱又耗时,还有场地的限制,太折腾;大家更看好放电影。    电影当然好看,但当时的露天电影不比现在的电视天天都有,当时最名正言顺的放映,是乡文化站送电影下乡,各村各庄轮着来,片名也不尽相同,堪称盛典。除此之外,再要看一场电影,就要我们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了,为了看上一场电影,各村各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那真叫有条件放映一定放,没条件放创造条件也要放。有以个人名义的,比如谁家老人的寿诞,某家嫁女某家娶媳妇,放一场电影,将三村五庄的人聚到一起来,又热闹又让人领情,风光得很。也有集体性质的,比如各村传统的庙会,我们这里对庙会看得重,什么时候能轮到一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来客都喜庆?也就只有庙会。每每村人走亲戚,告别主人家时也会邀主人:“你有闲也来玩,今年迎神,一定来呀。”对方会说:“我来,会来。”这个迎神,说的就是庙会。又比如哪个村子出了大学生,一村人脸上有光,也放电影庆祝,钱当然不要这家出,自有村里应付。还有惩罚性质的,一个村的村民砍柴越过了边界,侵犯了邻村的山头,两个村长坐到一起来谈判,和气的让让烟,拍过桌子甚至发生械斗的就由大队或乡政府来调解,这种主权利益只关乎全村而不涉及个人,再没有比放一场电影了事更好的方式了。还有节外生枝的现象,一年我家乡的庙会,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助兴,戏台上书生小姐你唱我随情意正浓,外村一个醉汉发酒疯,在台下扔石头骂娘,一时石惊鸳鸯戏台大乱,惊动一伙窝在后台尚未亮相的武生,纷纷涌到前台,跳下戏台,将醉汉生生擒获,押到台前示众。在我们小孩子看来,这一幕比“依依呀呀”的唱戏要好看多了,心中甚至盼着能有一堂像包公断案一般的庭审就好了。事实上这事后来交给村里处置,大伙一合计,他冲了咱们的戏运,那就罚他补放一场电影吧。乡下人把这看成一种忌讳,那醉汉酒醒后自也无话可说,乖乖认罚。    在我小时候,我们那个乡有一名固定走村串户的放映员,姓胡,叫什么没几人知道,大人小孩都喊他“小胡”,其实当时他已经人近中年。我们那么小的时候也口无遮拦地跟着这样叫,没人听出有什么不对劲。他自己也不以为意,随叫随应。那时候,全乡上下可以不认识乡长,但谁不知道放电影的小胡?印象中他总穿着一件黑呢子中山装,口里咬着长长的一节手电筒,电影放映总是在幕色渐浓时,在此之前要做很多准备工作,像摊幕布挂喇叭这类粗活还可叫村民帮忙,牵线发电,装配放映机这类技术活,一样一样则要亲自动手,他两手没个空闲,不得不手口并用。放映位置一般定在正对幕布十几米的场地上,年轻小伙总喜欢往那跟前凑,问问片名,了解影片内容等等,有时能帮忙打个下手,搬搬影带,换换片,那就荣耀得不得了,第二天就可以在村人面前炫耀一番,跟人谈论影片时也能说出点不为人知的内幕来。一晚上一般放两部电影,一部电影分四卷,在放映前或换片间隙,用手堵在镜头前晃也是一大得意,只见自己的手在幕布上摇,全场地的人都看得到,不知道多美气。这曾经给当时的我们带来无限欢乐和憧憬。    我幼时看的电影几乎都是跟大叔看的,大叔极为疼我,与在外地工作的父亲比,我也更亲近大叔。还是我三五岁时,一次大叔看电影没把我带上,我站在大门口对着村口嚎啕大哭,一句句“大叔叔”如泣如诉,哭得全村人撕心裂肺。从那次起,以后大叔看的任何一场电影,就再也少不了要捎带上我了。大叔甚至专门为我做了只木椅,架在自行车的三角杠上,不至于让车杠将我的屁股烙得生疼。往往是这样的情景,黛蓝的天空下,看电影的人群中,有着我和我的大叔,我坐在车杠的木椅上吃着零食,大叔坐在车垫上抽着烟,我们的眼睛盯着前面十几米远宽大的幕布,银幕里正上演着别人的故事。彼时月明风清,薄雾轻笼。现在想来,那是怎样一副生动而又和谐的画面。这种状况一直维系到我读完小学上初中离开家乡。上初二的时候我转学到外乡,学校距大婶的娘家很近,那年她娘家的庙会,大叔赶到学校来找我,只是淡淡地说:“晚上有电影,你去不去看?”第二天一大早,大叔又用车把我送到学校赶早操。前年我回老家过暑假,向大叔问起那只木椅,大叔说你们都长大了,谁还坐这个,都让虫给蛀了,我就用桐油重漆了一遍,在楼上放着呢。你现在去坐那椅子试试,嘿嘿嘿。大叔说到这里孩子般笑了。是的,那椅子我再也坐不了了,我长大了,可是,我的大叔,却老了。大叔从没在我面前提起他对我幼时种种的好,倒是奶奶和村里婆婆婶婶一辈总会跟我念叨,说那时你大叔对你如何如何,可还记得?其实不要她们提醒,那一幕幕我又何曾忘怀?怎敢忘怀?    其实幼时看电影,并不是每一部影片都能引起我的兴趣,很多时候我都要打瞌睡。吸引我的并不是电影,我是图着吃去的。要妈妈去赶集我才能吃到的零食,在看露天电影的夜晚就有。大叔又依我,想吃就有吃。通常是些慈眉善目的爷爷奶奶,坐在稍离熙攘人群的角落,面前摆着个小箩筐,箩筐上放着一面小竹盖,竹盖上盛着炒得喷香的瓜子花生,旁边竖着的扁担上挂着一盏马灯,微黄灯光下的花生瓜子,透着入诗入画的柔和,看着就知道香。称一两用报纸卷成蛋筒状,边看电影边嗑着吃,口干舌燥了也止不住继续嗑的惯性。于是又会想到吃冰棍,贩卖冰棍的都是些头脑活络的年轻人,平时也不是以卖冰棍为生,只是在放电影时谋划着赚点油盐钱。冰棍五分钱一根,初吃的时候先是一口一口含着,后来融化快了开始有水滴下来,这才舍得大口大口咯吱咯吱地咬起来,至今想来依然齿颊生香。    长大点后,觉得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如果电影就在距家不远的一个村子,大人也可以放心的时候,我也曾和村中的小伙伴一起行动过。小孩子行动,就不要像大人去找村子里的熟人借椅子条凳那般费劲。小孩子省事,直奔前面就是,有时到得晚了,就直奔幕布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自有一番逍遥。如果是在我们大队放电影,我们小孩子还有另外一种舒服的看法,大队曾经为了庙会建了一座戏台,雕龙画凤,煞是好看当然也耗资不少。但演戏的日子毕竟少,有时一年也轮不上一次,闲着也是闲着,电影就也移到那去放,幕布摊在戏台的前台,我们小孩子就爬上戏台,靠着后台的墙壁,和台下观众面对面,看着幕布的反面,竟没有丝毫不适,同样看得有滋有味。    听闻有电影要在村里放映后,家家户户就会想方设法给就近的亲戚捎个口信,邀着他们到时来看,顺便吃餐便饭,一时整个村庄都被一层节日的气氛所笼罩。我们小孩子提前几天就会绕着晒谷场研究一番,然后划圈占地盘,这就算是完成了分封割据,真到电影放映时,我们却早已把自己的藩地忘得一干二净。电影放映前,我们一般要绕着场地各处去转转,在自家村里自可由着性子野,摸爬滚打权当是武打片的预演。在外村则不敢太放肆,草草走个过场就被稍大的伙伴吆喝着聚拢,就叽叽喳喳讨论一下,今晚会放打仗的还是打架的,千万不要放唱戏的老片子。其实这在来的路上已经翻来覆去地说过了,当然在放映前是争不出结果来的。看的过程也可圈可点,看至精彩处,全场鸦雀无声,小脑袋仰得老高,悬悬欲滴的鼻涕也忘记要抽吸一下。换带间隙,就禁不住“哄哄”温习起来,稍稍也会用手脚比划一二,稍大点的伙伴赶忙喝斥,别捣乱看电影,这可不是自个村里,回头告你妈去,那好动的乖乖收声。影片放完已是深夜,人人脸上带着倦意,都急匆匆往家的方向赶,走夜路也快,后脚踢着前脚,扑腾扑腾,几下就到家了。第二天上学的路上,就有了谈资,操着国语学片中人说话,“哒哒哒”学机枪发出的声音,手脚并用学侠客飞檐走壁,你提示一句我补充一句,一路说来,等于把影片重看了一遍,说着笑着叫着跳着,转眼就到学校了。    不知不觉中,电影也在影响着我们,记忆中最恐怖的影片是《画皮》,女鬼挖书生心脏的那个画面,现在想来依然历历在目。彼时夹在热闹的人群中,抬头看幽蓝的天,只觉得阴风阵阵,全身凉嗖嗖地冷。以致后来我们晚上出来嬉闹,黑暗中有人起哄叫一声“鬼呀”,脑中立马就是那个挖心的画面,由不得心惊肉跳。更多的影响还是模仿,曾学着《自古英雄出少年》里那群功夫不让大人的小孩,背对着墙往后飞,摔了个狗啃屎还会马上爬起说一点都不痛。也曾学《南拳王》里的林海南练铁膝功,自己找瓦片找碎石来跪,跪得膝盖红肿还一脸得意,恍觉离成功不远。当然我们坚持不久,兴趣马上又转移它处。至于平日玩的一些游戏,多半可以在近期看过的电影找到雏形。不止我们小孩,大人也受影响。那段时间大人多抽“壮丽”牌香烟,看了一部《大渡河》的电影之后,竟纷纷买起了“恒大”香烟,在给别人敬散的时候还不忘说句:“这可是毛主席吸的烟。”知道典故的嘿嘿笑着,附和几句。不知道的,忙要问个究竟,“咦呀哦唉”地感叹几声,再抽时就不忘把烟翻来覆去看上一阵,好像毛主席吸的就是自己这根。    电影看多了我们渐渐也摸出点门道,比如打仗的影片里总会有一个老班长,虽然都是老班长,但其实是不同的人,有的幽默有的严肃,有的死了有的活着。唯一的共同点好像就是都蛮稳重,不像新兵毛毛糙糙。稍大点还可以摸出点放映规律,如果是办寿放电影,一般就少不了戏片,老人就爱这个呀,让人受不了的是有一段时间一部《五女拜寿》的戏片成为逢寿必点的影片,就像现在生日点歌总也少不了郑智化的《生日快乐》一般。因为惩罚性质而放的电影,则少不了一个武打片,既照顾到大家的口味,又像是在阐释影片以暴制暴,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的主题。    后来为了求学,我越来越远离了生养自己的故乡,成长中奔波忙碌,看露天电影的日子也在一步步离我远去。在这个过程中,因为电视的冲击,露天电影也越来越没有了市场,有次我回老家偶然问起,才知道家乡也已没有了这个风俗。倒是上到大学,第一年新生在分部,竟让我有幸重温幼时的梦。分部在郊外,没有校门,也没有电影院,每个星期却都有电影看,就在露天的操场上放映。我怎么也没想到,世纪末的时候,我仍然可以用这种乡村古老的方式来看都市商业化的流行,诸如《风云》、《有话好好说》、《甲方乙方》这类新片,我都是在分部的露天电影场上看到的。更为难得的是,附近的村民小孩也会赶来凑热闹,那些小孩也在幕布下奔跑,他们是曾经的我们。看着这种画面,心中会平添一股感动,想着这大概算得上二十世纪末的校园童话了。    今年暑假看电视《一年又一年》,让我最欣喜和感慨的是滕汝俊演的戏份,他在里面扮演一位电影放映员,随着剧情的发展,《少林寺》、《铁道游击队》、《咱们的牛百岁》等一部部影片在他的老式放映机的吱吱声中一一重现,那是多么熟悉的记忆,它令我终于要时时低下头来咀嚼消化,沉思回味中,瞬间被衍化成了久远。仿佛一种永恒的呼唤,一种温暖滋润的情愫油然而生,我又看见那个久违而又亲切的露天电影年代,它正在慢慢向我走来。 

评论】【返回论坛首页】【 】【打印】【关闭


 发表评论: 匿名发表 新浪会员代号: 密码:



新 闻 查 询
关键词一
关键词二


新浪论坛意见反馈留言板 联系电话010-82628888转5354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Copyright ? 1996 - 2003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新浪网